通话结束,全程不到五分钟。
林晚照收起手机,按下冲水键,水流声掩盖了最后一丝痕迹。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水冲刷过手指。
镜子里的人,眼神深静,无波无澜。
她走回楼梯拐角时,争论还在继续,甚至更激烈了些。
“实在不行,就把我家的老屋……”二伯狠吸一口烟,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大伯母立刻尖声道:“那怎么行,那是祖产!卖了之后,我们一家住哪儿呀?”
林晚照没有加入他们,只是远远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岛屿,望着那片争执的浪涛。
与此同时,护士站里。
护士长李姐刚刚接完一个从院长办公室直接打来的内线电话,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她放下电话,对正在配药的小张低声快速说道:“奇了怪了,院长亲自交代,306床3号林老根,立刻组织院内专家会诊,同时准备接入一个外部顶级专家团队的远程会诊!用药权限开到最高,设备优先调配。还有……”
她压低了声音:“财务科那边同步通知,收到一笔六十万的专项预存金,指定用于这个病人的治疗。”
“六十万?预存?!”小张手一抖,差点碰翻药盘,“我的天,这林家到底是什么来头?看他们一家子,不像是能拿出六十万现金的样子啊。”
“我也纳闷。不过……”李姐目光投向走廊深处,回忆起下午那个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的年轻姑娘,“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女,你注意到没?”
“穿黑羽绒服那个?挺朴素的,几乎没存在感。”小张回忆。
“就是她。”李姐眼神深邃,“刚才我去306换药,看到她就站在最外面,低头看手机,神情特别平静。不是麻木,是一种很有底气的平静。而且,她手里拿的那个保温杯,虽然款式很旧,但材质和工艺,看着不像是超市货。”
小张若有所思:“你是说……?”
“不好说。”李姐摇摇头,“但这手笔,这效率,肯定不是病房外头那几个吵吵嚷嚷的人能办到的。这林家孙女,”她顿了顿,缓缓道,“恐怕真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十分钟后,正当走廊里的家庭会议陷入僵局时,主治医生和科主任在一名像是院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陪同下,一起来到了306病房外。
“哪位是林老根先生的直系亲属?”科主任问道,目光扫过众人。
林家人立刻停止了争执,围拢过来。
医生拿出墨迹似乎都未干的会诊摘要,语气凝重:“根据我们院内主任和国内外顶尖专家的远程紧急会诊结果,林老先生的情况确实非常严重。多器官功能衰退,肺部感染耐药,心功能很差。以目前的医学手段,即便采取最积极的治疗,预后也很不乐观。从医学角度,可能只剩下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心里,王秀芬和几个女眷当场就哭出了声。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看了一眼那位陪同的院领导,“专家们也评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放弃一些激进的治疗,转为以缓解症状、提高生存质量为主的姑息治疗,在完备的医疗监护和应急预案下,病人这一个月是有可能回家度过的。”
回家?
这个词让悲戚中的众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爷爷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他一直醒着,或许外面的争吵,医生的话,他都隐约听到了。
林国亮和大伯赶紧过去。
爷爷看着围拢过来的儿子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清明。
他用尽力气,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不去ICU。不折腾了,让我回家……过最后一个年!”
老人的目光,逐一扫过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的脸,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在林晚照脸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释然,有对人世的留恋。
“爸!”林国亮哽咽。
大伯也红了眼眶。
病房内外,一片寂静。先前关于钱的争执,在这沉重而真切的心愿面前,突然显得如此渺小和不堪。
院领导适时开口:“如果家属同意,我院可以全力协助,制定详细的家庭安宁疗护方案,并提供必要的设备支持和远程医疗指导。当然,这需要家属的密切配合和相应的资源支持。”
林晚照这时,才从人群外围走上前一步。
“既然爷爷想回家过年,我们应该尊重他的心愿。医生,如果采用家庭疗护方案,大概需要准备什么?费用方面大概需要多少?”
她的问题实际而具体,瞬间将众人从悲恸和无措中拉回现实。
医生开始解释需要准备的制氧机、监护仪、药物等,费用虽然比住ICU便宜很多,但对于普通农家依然不是小数。
大伯母和二伯母脸上又露出了犹豫和算计的神色。
林晚照平静地听医生说完,然后看向几位长辈:“大伯,二伯,爸。爷爷辛苦一辈子,最后一个心愿,我们做晚辈的,无论如何也该满足。至于治疗和照顾的费用……”
她顿了顿:“我来负责。我们家还有一间空屋,爷爷接回到我家去。你们只需要商量好,回家后怎么让他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过好这个年。”
“晚照,你……”林国亮愕然地看着女儿。
“你负责?你哪来那么多钱?”大伯母脱口而出,眼神里充满怀疑和审视。
林晚照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平静的表情。
“我在城里工作这些年,有些积蓄。给爷爷治病养老,是应该的。具体怎么操作,我会和医院沟通好。大家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只需要想想怎么轮流照顾好爷爷。”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从容和笃定。
那院领导和医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伯和二伯沉默着,脸上神色复杂,有羞愧,有释然,也有疑惑。
在一旁看戏的林晓丽放下手机,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堂妹。
王秀芬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带着隐隐的骄傲。
“那就这么定吧。”最终,大伯拍了板,“听晚照的,接爸回家过年。咱们三家,排好班,好好照顾爸。”
决定已下,众人开始具体商量回家的安排。
林晚照则跟着医生和那位院领导,去办理相关手续和沟通细节。
没有人知道那六十万预存款,没有人知道那场顶尖的远程会诊,更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高效的背后,是怎样的能量网络在悄然运转。
走出医院大楼,冷风一吹,众人才从方才的情绪中略微清醒。
大伯母落在最后,看着前面林晚照扶着王秀芬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对二伯母嘀咕。
“晚照这孩子口气不小。她一个做客服的,能有多少积蓄?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还得找咱们。”
二伯母也狐疑地看着:“说不准……但她刚才那样子,不像撒谎。而且医院那边,答应得也太痛快了。”
而走在前面的林晚照,感受着母亲紧紧依靠着自己的力道,望着远处暮色中通往林家村的道路,眼神深远。
爷爷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他守了一辈子的村子,过最后一个团圆年。
而她,将用她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最后的团圆。
无论代价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