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36:37

天刚蒙蒙亮,通往镇上的土路就热闹起来。

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三轮车挤满了人和年货,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

更多的是步行的人,提着篮子,背着竹篓,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连成一片,路两旁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空气里,充斥着柴油味、牲畜味,以及远处集市飘来的油炸糕点和棉花糖的甜腻气息。

王秀芬挎着个竹篮,边走边盘算着要买的东西。

“晚照,一会儿到了集上,你跟紧妈。人多,别走散了。”王秀芬叮嘱着,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微弱。

“嗯。”林晚照应着,目光平静地掠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十二年没赶过家乡的年集了,那种扑面而来的滚烫烟火气和喧嚣,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心底泛起一丝微澜。

集市设在镇子中心的街道和旁边一片空场上,一眼望不到头。

临街的店铺把货品都摆到了门外,空场上则是密密麻麻的临时摊位。

卖肉的摊子挂着半扇半扇的猪肉,油光锃亮;卖水产的盆里,鲤鱼、草鱼扑腾着水花;卖蔬菜的摊前堆着沾着泥土的白菜萝卜;卖炒货的摊子飘出瓜子花生的焦香;卖衣服鞋帽的摊主用录音喇叭不知疲倦地循环叫卖;还有卖烟花爆竹、春联年画、锅碗瓢盆、糖果零食的……

各式各样的年货琳琅满目,人声鼎沸,红红绿绿的颜色泼洒得到处都是,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年前集市丰腴而躁动的氛围。

“晚照、秀芬,这儿呢!”吕翠花高亢的嗓音穿透喧嚣传来。

她早就到了,挎着个更大的篮子,正在一个卖干蘑菇木耳的摊子前挑拣,身边还跟着东张西望的冬冬。

冬冬今天换了件稍新一些的旧花棉袄,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紧紧拉着吕翠花的衣角。

“翠花婶。”林晚照走过去。

“快来快来!”吕翠花一把拉过林晚照,指着摊子上那些包装精美,贴着“特级”、“野生”标签的礼盒干货,“你看这些,包装得花里胡哨,价钱死贵,其实就是样子货。买干货啊,得看散装的,实在!”

她一副传授经验的样子,拉着林晚照转到旁边一个卖散装香菇、木耳的摊子前,抓了一把干香菇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

“你看这种,个头均匀,香味正,还没那么湿,关键是便宜。听婶子的,买这个!”

林晚照按吕翠花教的,挑了些散装香菇、木耳、黄花菜,又买了些花生、桂圆。

每样都不多,符合她“勉强在城市立足”的设定。王秀芬也挑了些家常必备的。

付钱的时候,林晚照用的是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旧布钱包,里面零钱整钱都有,她仔细数好递给摊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吕翠花满意地看着,觉得自己又成功指导了这个“没经验”的姑娘。

冬冬始终很安静,只是偶尔看到卖糖人或彩色风车的摊位时,黑眼睛里会闪过极短暂的光亮,又迅速熄灭。

她们继续往前挪,在一个干果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用洪亮的嗓音吆喝:“新疆大枣~甜掉牙!核桃~补脑!”

吕翠花抓了一把枣子,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撇撇嘴:“这枣看着大,不像是新疆的,像是本地捂红的。晚照,别买这个。”

她拉着林晚照转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摊上的枣子个头小些,品相也普通:“买这个,别看卖相一般,可东西实在,又比那家的便宜!”

林晚照顺从地点点头:“听婶子的。”

“走,去买肉!我跟你说,东头老李家的肉实在,不注水!”

穿过最拥挤的一段,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这里行人稍少,一侧墙根下,摆着几个不起眼的摊位。

其中一个摊位前,几乎无人驻足。

一张褪了色的旧折叠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沓剪纸。

红纸剪出的花样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孤寂冷清,却也鲜艳夺目。

喜鹊登梅、年年有鱼、五福捧寿,还有大幅的龙凤呈祥、百鸟朝凤……刀工精细,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桌后坐着周奶奶。

她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旧式的髻。身上是深蓝色的棉布罩衫,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

她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往来人群,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没有招徕,甚至没有太多期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寒风偶尔吹起她鬓角灰白的发丝和桌上的红纸。

吕翠花瞥了一眼,撇撇嘴,拉着林晚照就要走。

“周奶奶又出来卖她那剪纸了,这年头谁还贴这个?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想贴窗花都去买塑料的,一块钱一张还好看。”

林晚照的脚步却停下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剪纸上——尤其是那幅最大也是最精致的《百鸟朝凤》。

凤凰的羽翼纤毫毕现,百鸟姿态各异,围绕着展翅的凤凰,画面繁复却丝毫不乱,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和喜庆。

这种手艺,这种静心凝神才能完成的作品,在喧嚣浮躁的集市里,像一颗被遗忘的珍珠。

“我去看看。”林晚照说。

“哎呀,有啥好看的唉,肉去晚了好的就让人挑走了。”

吕翠花话没说完,林晚照已经走了过去。

冬冬也挣脱了吕翠花的手,小跑着跟到周奶奶身边,安静地在一旁站着。

林晚照在摊前蹲下,仔细看着。她拿起一幅小巧的“福”字团花剪纸,指尖抚过细腻的刀痕。

“奶奶,这些怎么卖?”

周奶奶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声音略颤抖。

“小的,五块。大的,十块。那幅《百鸟朝凤》二十。”

价格低廉得让人心酸。

林晚照仔细地翻了一下各式花样,沉默片刻,然后说:“这些,我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