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奶愣了一下，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林晚照。
“姑娘，你说……都要？”
“嗯，都要。”林晚照点点头。
她从那个朴素的布钱包里，数出几张新旧不一的钞票。
按照周奶奶说的，把桌上所有剪纸的钱一分不少地递了过去，总共四百三十五元。
周奶奶枯瘦的手接过钱，一张张抚平，对折，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内兜。
她看着林晚照开始仔细地将剪纸按和种类大小分开，用她提供的旧报纸包好，动作轻柔而熟练。
“姑娘，你买这么多，家里贴不完的。”周奶奶说。
“送人。”林晚照微笑道，“我在城里做电商，有时候需要送客户一些小礼物。这些剪纸很特别，比那些千篇一律的礼品好。”
她说这话时，神色真诚，仿佛真是一个精打细算、想用特色小礼物维护客户关系的普通电商客服总监。
周奶奶看着她麻利打包的动作，沉默着。集市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这个角落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就在林晚照包好最后一沓，准备起身时，周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
“姑娘。”
林晚照动作一顿。
周奶奶的目光越过她，似乎看向很远的地方，又似乎穿透了她的皮囊，直抵深处。
老人缓缓地说：
“你心里……有片海。”
林晚照打包的手指一顿，旧报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谦逊。
“奶奶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周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极慢地摇了摇头，嘴角那丝了然的弧度加深了些。
她重新垂下眼，看着空荡荡的蓝布桌面，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沉默。
林晚照抱起那包用旧报纸裹好的剪纸，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她转身，汇入人流。
走出几步，靠近一个相对安静的卖春联的摊位旁时，口袋里那个老款手机，再次发出了那种特殊的、短促而持续的震动。
林晚照脚步不停，抱着剪纸走到摊位后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串复杂的国际号码，前缀显示来自瑞士。
她接起，用流利的英语低声回应：“Hello， this is Lin.”
电话那头是一个口音优雅的男声，英语流利，背景音极其安静。
“林女士，抱歉打扰。关于对苏黎世金融科技初创公司‘Nexus Flow’的尽职调查，我们的团队发现其跨境数据路由模式存在一个潜在的监管合规灰色地带。日内瓦的首席法律顾问建议通过卢森堡载体修改投资结构以规避风险。修改后的条款清单已在您的加密收件箱中。时间敏感，因为他们的B轮融资已超募。”
涉及瑞士、卢森堡的跨境投资，监管合规，超募的B轮融资。每一个词，都与这个嘈杂的、充满泥土和烟火气的乡村集市格格不入。
林晚照的目光掠过眼前红彤彤的春联、热气腾腾的油锅、讨价还价的面孔，给出清晰果断的决策。
“批准卢森堡结构。但额外律师费上限设为十五万欧元。通知日内瓦团队，务必于他们明日下班前定稿。提醒他们，数据主权条款不可协商。”
“明白。另外，关于新加坡人工智能中心的简报——政府补助已初步获批。他们要求下周与创始合伙人进行视频会议。”
“安排进日程，定在北京时间周四。随时向我汇报进展。”
她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仿佛刚刚敲定的不是涉及欧洲数国法律和百万欧元费用的投资案，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集市上，吕翠花的大嗓门穿透喧嚣传来：“晚照，晚照。你躲哪儿去了？我和你妈买好肉啦，快来！”
林晚照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顺的笑容，朝着声音的方向应道：
“来了，翠花婶。”
吕翠花和王秀芬一人提着一挂五花肉，见她抱着那包剪纸，吕翠花絮絮叨叨。
“你说你，买这么多没用的纸片子干啥？花那些钱！哎，不过周奶奶也是可怜……算了算了，买了就买了。”
林晚照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她们走到卖春联年画的区域。这里更是红火一片，长长的绳子挂满了各式春联、福字、门神。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笔墨纸砚，现场挥毫。他笔法苍劲，求字的人排着小队。
吕翠花挤过去看热闹。老先生刚好写完一副，抬头歇息，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了林晚照身上。
“那位女同志，”老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洪亮，“看你气质沉稳，可否赏脸，为老夫这摊子写一副春联？就当抛砖引玉了。”
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子聚拢过来。
吕翠花也愣了，推了林晚照一把：“老先生让你写呢，快去啊！哎呀，你这孩子会写吗？”
林晚照抱着剪纸，有些犹豫，她其实并不想引人注目。
“无妨无妨，随意写几个字即可。”老先生笑呵呵地递过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
众目睽睽之下，再推辞反而奇怪。
林晚照将剪纸交给母亲，走上前，接过毛笔。笔杆温润，是支好笔。
她站在简陋的木桌前，铺开一张红纸。
集市上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她微微凝神，悬腕，提笔。
笔尖落下，如锥画沙。
第一个“春”字，结构稳重大气，笔锋转折处却带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紧接着，“回”、“大”、“地”……一个个字在她笔下流淌出来。
不是常见的柳体颜体，也不是过于花哨的江湖体，而是一种融合了楷书根基与行书意趣的独特字体，端正而不失灵动，沉稳中透着风骨。
“春回大地风光好，福满人间喜事多。”横批：“万象更新”。
十八字一气呵成，墨迹酣畅淋漓，在红纸上显得格外精神。
尤其是“万象更新”四个字，笔力虬劲，气韵贯通，隐隐有种破纸而出的气势。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惊叹。
“好字，真没想到！”
“这姑娘深藏不露啊！”
“比老先生写得还精神！”
老先生也抚须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好！好字！筋骨兼备，气韵生动，更难得的是这份静气。女同志，练过不少年吧？”
林晚照放下笔，微微欠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顺平淡的表情：“小时候瞎练过，早荒废了，让老先生见笑。”
“过谦了，过谦了。”老先生笑着，将这副春联仔细挂起，“这幅就挂我这里，镇摊子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人群注意力又被其他热闹吸引。林晚照拿回剪纸，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时，她感觉有一道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微微蹙眉看着她。
那人她有点印象，是镇信用社的李主任，父亲的老相识。他似乎想走过来，又有些犹豫，最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