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家昨天买回来的五花肉已经卤了,入了味,晾在阴凉处。
凝结的酱红色肉冻晶莹透亮,香气被收敛起来,让肉有了更醇厚的底蕴。
午后,林晚照在院子的水井边清洗一些准备用来腌制酸菜的芥菜疙瘩。
冬日的井水寒冽刺骨,她的手浸得通红,动作却稳而利落。
冬冬蹲在旁边,好奇地戳着水盆里一个个菜头。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轻轻的喇叭响。
王秀芬从堂屋里探出头,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林国亮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望向院门。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梳着整齐的分头,面容斯文,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礼品。
林晚照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清洗菜疙瘩。
“文骁来了?”王秀芬已经迎了出去,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周文骁她是认识的,比晚照大三届,是村里少数几个考上大学,后来又考上县里公务员的“出息孩子”。
当年晚照上中学时,似乎还偷偷喜欢过这个斯文俊秀的学长——
这是王秀芬偶然从女儿藏在枕头下的日记本里看到的,女儿从未承认,她也从未说破。
“王婶儿,林叔,忙着呢?”周文骁笑容得体,声音温润,将礼品递给王秀芬,“快过年了,来看看二老。一点心意。”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王秀芬接过,客气着,“快进屋坐,外面冷!”
周文骁走进来,目光很自然地扫过院子。
他先看到了井边的林晚照,眼神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有礼的笑意:“晚照?好久不见了。”
林晚照直起身,点了点头:“文骁哥。”
她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就像面对一个多年未见,但也不算陌生的同村人。
周文骁走近几步,打量着她。
林晚照穿着深蓝色棉服,袖口挽起,露出冻红的小臂,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素面朝天,但皮肤很白,眉眼沉静,有种洗去铅华的清冽感。
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安静跟在他身后叫他“文骁哥”的羞涩少女,似乎完全不同。
“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着过来看看。”周文骁推了推眼镜,笑容里带着关切,“在外面一切都还好吧?”
“还好。”林晚照简短回答,弯腰继续清洗菜疙瘩,“你们进屋坐吧,我马上就好。”
“不急,我看看。”周文骁没有立刻进屋,反而走到井边,看着盆里一个个硕大的芥菜疙瘩,找了个话题,“腌酸菜啊?这可费工夫。”
“嗯。”林晚照应了一声。
冬冬仰起小脸,好奇地看着这个说话好听的陌生叔叔。
周文骁也注意到了冬冬,弯下腰,语气更温和:“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冬冬往林晚照身边缩了缩,小声说:“冬冬。”
“冬冬啊,真好听。”周文骁笑了笑,直起身,对林晚照说,“这孩子挺可爱的。”
林晚照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清洗的速度。水花哗啦,在冬日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王秀芬招呼着周文骁进屋,林国亮也陪着进去了,堂屋里很快传来寒暄的声音。
林晚照将洗好的芥菜疙瘩捞出来,沥干水,搬进厨房,冬冬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她。
厨房里,王秀芬已经烧上了一锅开水,准备烫菜。
见林晚照进来,她压低声音:“文骁现在可了不得,在县里哪个局来着?哦对,扶贫办!听说已经是副科长了,前途无量呢。他今天来,怕是听说了什么。”
她眼神里带着担忧。
林晚照“嗯”了一声,开始将菜疙瘩放进大缸里码放,动作有条不紊。
堂屋里,周文骁喝着茶,和林国亮聊着村里的变化,问着收成,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那座正在修建的桥上。
“林叔,听说那桥是匿名善款捐的?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周文骁放下茶杯,语气带着赞赏和一丝探究,“咱们镇上的企业家,还有在外成功的乡亲,我大多有印象,还真猜不到是谁这么慷慨。”
林国亮吧嗒着旱烟,含糊道:“是啊,好人呐,不留名。”
“做好事不留名是美德,不过要是能找到这位热心人,镇上、县里其实也想表彰一下,树个典型。”
说罢,周文骁笑了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厨房方向:“晚照在城里,见识广,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厨房里,林晚照正将滚烫的开水浇在码好的菜疙瘩上,蒸汽腾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王秀芬连忙接话:“她一个打工的,能知道啥?文骁你可真会开玩笑。”
周文骁呵呵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说起自己在县里的工作。
“我在扶贫办,千头万绪,压力大啊。上面要数据,下面要资金,我们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不过这两年,咱们镇有几个项目还是不错的,比如后山坳那个食用菌种植基地,就是我牵头引进的,现在成了县里的示范点。”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成就感和优越感。
林国亮附和着:“是,是,文骁你有本事,给咱村里争光。”
又聊了一会儿,周文骁起身说要走走,看看村里的变化。
王秀芬让林晚照陪着去转转,这是礼数,也是想让她多跟这位“有出息”的故人说说话,说不定……
王秀芬心里还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林晚照解下围裙,洗了手,对冬冬说:“在家等阿姨。”
冬冬乖乖点头。
她和周文骁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腊月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没什么温度。村庄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窝在家里准备年货。
两人沿着村道慢慢走着,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
“变化真大啊。”
周文骁看着路边新盖的几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感慨道:“我上大学那会儿,村里还都是土坯房。路也是泥巴路,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嗯。”林晚照应了一声。
“你呢?”周文骁转头看她,眼神温和,带着一种前辈关心后辈的姿态。
“在城里做什么工作?还顺利吗?要是有困难,可以跟我说。我在县里工作了几年,也许能帮上忙。”
很自然的示好,也是不动声色的地位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