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脚步不停，目光落在远处河滩上正在施工的桥墩上。
桥的基础已经打好，钢筋水泥的骨架初现雏形，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坚实有力。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客服管理。”她重复了一遍说辞。
“客服也挺好，稳定。”周文骁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飘。
“互联网公司待遇应该不错吧？不过压力也大，尤其是客服，受气多。要是做得不开心，可以考虑回家乡发展。现在县里对招商引资、吸引人才回来创业，政策扶持力度很大。”
他停下来，面对着林晚照，推了推眼镜，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关怀。
“晚照，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要是想在县城找个稳定点的工作，比如进个事业单位的合同岗，或者去哪个企业做个行政文员，我都能帮着递个话。虽然可能工资不如你在城里，但胜在安稳，离家近，也能照顾父母。”
他等着看林晚照的反应。在他预设的剧本里，这个多年未见、在城里想必也混得一般的“妹妹”，应该会露出感激、甚至窘迫的表情，然后可能需要他进一步“鼓励”和“指点”。
然而，林晚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感激，没有窘迫，甚至没有常见的、面对“上位者”提议时的谦卑或热切。
她平静得让周文骁心里那点优越感，莫名地晃了一下。
“谢谢文骁哥好意。”林晚照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不过我暂时没有回来的打算。”
周文骁笑了笑，以为她是故作坚强：“别急着拒绝，可以考虑考虑。毕竟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年纪也不小了，总要考虑以后。”
林晚照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了村后那片连绵的山峦。她的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像是在审视什么。
“后山坳的食用菌基地，”她忽然说，语气平淡，“是文骁哥你负责引进的项目？”
周文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脸上重新浮起自信的笑容。
“对。去年引进的，县里重点扶贫项目。采取‘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第一期建了二十个标准大棚，主要种植香菇和平菇。效益不错，带动了三十多户贫困户增收，今年还计划扩大……”
他熟练地背出项目亮点和数据，这是他向上汇报时常用的说辞。
林晚照安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问道：“菌棒成活率，真的有报表上写的百分之九十二吗？”
周文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冬季大棚的恒温系统，真的能保持‘十八到二十二摄氏度稳定区间’吗？据我所知，后山坳那边电路负荷一直有问题，上个月还因为跳闸烧坏过一批菌棒。”
周文骁的脸色开始发白。
“还有，”林晚照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带动‘三十多户贫困户增收’，是指每户年均增收‘超过五千元’这个数据吧？这是实际到农户手里的钱，还是包含了折算的菌棒成本、大棚租金分摊，以及未来预期收益？”
周文骁的额角渗出了细汗。冬日的寒风吹过，他却觉得后背一阵燥热。
他扶了扶眼镜，强自镇定：“晚照，你听谁说的这些？这些都是项目机密。”
“不是机密。”林晚照打断他，清澈而锐利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他脸上，仿佛能穿透一切粉饰。
“是上周，你们扶贫办季度总结会的会议纪要附件，以及第三方审计公司的初步风险评估摘要。当然，正式报告还没出来。”
周文骁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怎么会看到那些？！”
那些材料，虽然不是绝密，但也属于内部工作文件，非相关人员根本接触不到。
林晚照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从棉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周文骁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纸质文件的一角。
虽然做了模糊处理，但周文骁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他们扶贫办内部使用的特定格式表格。表格上的一些关键数据和标注，与他刚才夸夸其谈的内容，有着巨大的出入。
冷汗瞬间湿透了周文骁的里衣，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晚照，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你，你到底……”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再也维持不住那温文尔雅的形象。
“数据造假，欺上瞒下，短期看是完成了指标，得了表扬。”林晚照收回手机，声音带着一股冷冽的力量。
“但菌棒成活率虚高，意味着实际产量不足，农户分不到预期的钱。温度控制不稳定，菌菇品质参差，卖不上价。增收数据掺水，扶贫款没有真正落到贫困户手里，反而可能助长了依赖和怨气。文骁哥，这个‘示范点’，是面子工程，还是真正能造血脱贫的产业？”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拳，砸在周文骁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辞在那些确凿的证据和犀利的质问面前，都苍白无力。他引以为傲的政绩，他升迁的资本，此刻像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别说副科长的位置，他整个政治生涯都可能断送！
“晚照，你别……”他声音发颤，再也顾不上面子，眼神里满是哀求，“这中间有很多难处，拨款不足，基层执行有偏差，我、我也是想尽快出成绩，好争取更多资源。”
林晚照看着他慌乱失措的样子，脸上没有嘲笑，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带着悲悯的平静。
“我知道基层难。”她说，语气缓和了些。
“数据可以修饰，但土地和百姓不会说谎。后山坳的土质和气候，其实更适合种耐寒的中药材，比如黄芪、党参。种植周期长些，但附加值高，市场稳定，对技术和基础设施要求也没那么苛刻。县里农科所两年前就有过可行性报告，但被你们以‘见效慢’‘技术要求高’否决了。”
周文骁彻底哑口无言。那份报告他记得，当时确实是他主张选择“见效快”的食用菌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