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37:30

林晚照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阮维明”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单位。

“打这个电话。”她把名片递给呆若木鸡的周文骁。

“就说我让你找他的。他会帮你联系一家可靠的农业科技公司和专业的扶贫项目评估团队,重新对后山坳进行产业规划。前期调研和方案重做的费用,我来出。”

周文骁机械地接过名片,手指冰凉。

他茫然地看着林晚照,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是,”林晚照的声音沉了下去,“新的方案必须真实可行,数据必须经得起核查,扶贫款必须每一分都落到该落的地方。这件事,你亲自盯着,从头到尾。做得好,过去的瑕疵可以弥补,但如果做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周文骁听得明白。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周文骁握着那张轻飘飘的名片,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穿着那身旧棉服,站在故乡尘土飞扬的村道上,背景是冬日荒芜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

可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轻描淡写拿出的证据和给出的解决方案。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对“林晚照”这三个字的所有认知。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关照”的,在城里艰难求生的普通白领。

她是什么人?她怎么能看到内部文件?她怎么能随手联系到专业团队?她为什么愿意出钱帮他,或者说,愿意帮这个漏洞百出的项目擦屁股?

“为什么?”他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晚照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远处河滩上那座正在生长的桥。钢筋水泥的骨架,在灰白的天际线下,勾勒出坚实而充满希望的轮廓。

“因为那座桥通往的地方,不应该是一个建立在虚假数据上的‘示范点’。”她像是在对自己说。

“因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值得更好的。”

她说完,不再看周文骁,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直。

周文骁站在原地,握着那张救命稻草般的名片,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外套,他却浑然不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激荡: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以为自己是衣锦还乡,可以俯身施予游子们关怀的“成功者”。

却不知,他面对的那个往昔羞涩安静的“晚照妹妹”,早已是站在云巅,足以轻易决定他仕途,乃至那个项目所有农户命运的人物。

他低下头,看着名片上“阮维明”三个字,又想起镇信用社李主任前几天旁敲侧击的打听。

一个模糊又荒诞的想法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浮现。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将名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最后的浮木,也仿佛攥着一个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秘密。

林晚照走到家门口时,已是傍晚。

夕阳斜照,一队工人收工回家。

他们大声嚷嚷调侃着,从桥那边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场景,连带着某些被时间掩埋的感官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别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屋檐下凝结的冰凌上。

“晚照妹子,回来了啊!”

一个略带油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伴随着一股汗味和烟味。

林晚照转身。

赵大志已擦着手走过来,他比当年壮实了不少,脸上多了风霜和市侩,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气完全没变——

一种混合着粗鲁、自得,以及对“自己人”以外人事物的轻慢。

“赵大哥。”林晚照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赵大志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对她从头到脚扫描评估,与吕翠花和林晓丽如出一辙。

但多了点别的,属于男人对于曾处弱势的老同学的打量。

“真的是你啊。昨天听翠花婶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十几年没见了吧,在城里混得咋样?听说你在干客服?”

“嗯,电商客服。”林晚照答得简洁。

“客服好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坐在办公室里打打字说说话,体面!”

赵大志说着,伸手重重拍了拍林晚照的肩膀,在旧羽绒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也带着居高临下的熟稔。

林晚照的身体僵直了一瞬,背后瞬间热汗直冒。

就是这个动作,这个力道,甚至这手掌落下的角度……都与十六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在学校后墙根下的场景一模一样。

那时他也是这样,带着几个跟班,拦住独自回家的她,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然后重重摔打她的书包,拍她的肩膀,把她推搡到墙上。

她记得那时他掌心汗湿的温度,记得他凑近时嘴里劣质零食的味道,更记得自己后背撞上冰冷砖墙的钝痛,和那种无处可逃的恐惧与耻辱。

“对了。明天咱初中同学聚会,在县城‘悦来酒楼’,你一定得来!”

赵大志嗓门洪亮,仿佛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好几个老同学听说你回来了,都想见你,说不定还有活儿给你介绍!”

“好,那明天见。”林晚照应声道别。

“晚照。”

王秀芬不知何时从家门口走了出来,她目光掠过远处赵大志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赵大志是让你去同学聚会吗?”

母亲显然也记得,或者说,从未忘记。

林晚照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粗糙的手。

“妈,没事。就是一起吃个饭。”

王秀芬眼底的忧色未散:“晚照,明天……要不然你还是别去了。妈这心里,不太踏实。”

“妈,有些面,总是要见的。”她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睛,“有些账,迟早也得算。”

只不过,算账的方式,未必是对方想的那样。

明日酒楼之约,她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