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酒楼”的霓虹招牌在县城夜晚的寒风中，闪烁着俗艳的紫红色光芒。
酒楼门口停满了车，从丰田大众到宝马奥迪，是这个小县城体面人聚会的标准配置。
林晚照那辆灰扑扑的哈弗H6挤在其中，像一只误入鹤群的灰麻雀。
她下车，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米色托特包。
包是真皮的，但款式老旧，边缘有磨损，金属扣也黯淡无光。
这是她特意从二手网站淘来的中古款，和她的“人设”严丝合缝。
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她推开酒楼厚重的玻璃门。
暖气混杂着油烟、香水、酒精和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喧嚣的人声瞬间将她淹没。
二楼“富贵花开”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阵阵哄笑和高谈阔论。
林晚照推门进去。
包间很大，装潢是那种用力过度的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描金壁纸，大红地毯。
热菜还没上，一张足够坐二十人的大圆桌零星摆了些精致的凉菜。
桌边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多女少。
女的大多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男的都发福了，挺着啤酒肚，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略带浮夸的热络。
“哟，晚照来了！”赵大志第一个看见她，立刻站起来，嗓门洪亮，仿佛他是今天的主人。
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藏蓝色棉衣，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红光满面。
“来来来，就等你了，快坐快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里自然也带着好奇和打量，一瞬间的评估后，大部分人都露出了看见“混得不好”的老同学时，那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同情。
林晚照微微低头，避开那些直视的目光，露出拘谨和疲惫的微笑：“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不晚，快坐我边上。”赵大志热情地指着自己右手边空着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并不算主位，但紧挨着他，显然是他特意留的，带着一种“照顾老同学”的施舍意味。
林晚照依言坐下。
左手边是另一个女同学，吴倩，是当年班上的文艺委员，现在在县城小学当音乐老师。打扮得温婉得体，对她笑了笑，笑容温和但有些疏离。
“晚照，真是好多年没见了，差点认不出来你了！”对面一个微胖的男人开口道。
这是当年的体育委员李强，现在好像在做建材生意。
“听大志说你在外面做互联网？”
“嗯，互联网电商客服。”林晚照点头，声音不大。
“客服挺合适的。”李强哈哈一笑，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心的赞许，“总比我们这些东奔西跑的强。来，先喝口茶暖暖！”
林晚照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她小口抿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每一张面孔。
许多人的样子变了，气质变了，但眉宇间某些神情，和记忆里少年时代的影子重叠交错。
那些曾将她围在角落哄笑的脸，那些在她书本上乱涂乱画的手，那些刻意孤立她的窃窃私语……
时隔十六年，在此刻酒楼的暖黄灯光下，发酵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晚照，你这包……”一个清脆又带着刻意拖长的声音响起。
坐在赵大志左手边，打扮得最为精致的林晓丽探过身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林晚照放在腿上的米色托特包上。
“看起来有点眼熟啊，是那个C家的经典款吗？我前年也差点买一个。”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晓丽对奢侈品的痴迷和“鉴定”能力，在同学圈里是小有名气的。
林晚照手指轻轻摩挲着略显粗糙的皮面：“不是，普通牌子，用了好几年了。”
晓丽却仿佛没听见，伸手过来，指尖优雅地挑起包盖，看了看内衬和金属扣的细节，又捏了捏皮质。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展开，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
“这做工看着是有点像，不过这皮子手感不对，内衬车线也太粗糙了。啧，金属扣的刻字也模糊。”
她摇摇头，将包轻轻推回，用一种略带怜悯又“善意”的口吻对林晚照说：“晚照，现在高仿做得太真了，你肯定也是被人骗了。以后要是想买牌子货，跟姐说，姐有靠谱代购。”
几个女同学闻言，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大志适时地打圆场，拍拍林晚照的肩膀：“哎呀，一个包嘛，能装东西就行。晚照实在，不在乎这些虚的。对吧，晚照？”
他的力道依旧很大。
林晚照肩膀微沉，承受了那份“亲热”，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木讷的表情：“嗯，能装东西就行。”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此揭过，但一种微妙的阶层划分已经在席间悄然确立。
林晚照，这个穿着寒酸，背着“高仿”包，做着“客服”的老同学，稳稳地坐在了众人心中同情和轻视交织的那一档。
热菜开始上来，酒也斟满了，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男人们开始吹嘘自己的“事业”。
李强说自己今年接了政府两个大单，光回款就几百万。
另一个叫孙伟的，在南方开加工厂，说虽然外贸难做，但养着百来号人不成问题。
还有个在体制内的，含蓄地表示最近去“走动走动”，职位就要提了。
赵大志是其中最活跃的。
他端着酒杯，唾沫横飞地讲自己如何凭借“义气”和“魄力”，从一个小工头干到现在，手底下几十号兄弟指着他吃饭。
讲他怎么在酒桌上把甲方喝趴下拿下项目，怎么巧妙应对工程检查，怎么年底讨债“有的是办法”。
“这不，去年县文化广场那个项目，尾款三十万，拖了半年。老子直接带兄弟们住他们公司门口去了。三天，钱乖乖到账！”
赵大志一仰脖，干了杯中的白酒，脸上横肉泛着油光：“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众人附和，恭维他“赵老板厉害”、“讲义气”、“有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