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志越发得意，目光扫过安静吃菜的林晚照，忽然又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所以说啊晚照，你说你在城里，给人点头哈腰做客服，能挣几个钱？听哥的，回来！我现在包工程，手底下几十号人，县里市里都接过活儿，正缺个自己人管管账，对对合同啥的！”
他收回手，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语气里满是混出名堂的得意：“你读过书，细心，来帮哥，一个月给你开五千，包吃住！不比你在外头受气强？”
五千在一线城市可能是个很常见的工资，但是在他们林家村，甚至整个县城，都算是“高薪”了，更别提还包吃住。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哇，五千块！大志可以啊，照顾老同学！”
“晚照，还不快谢谢赵老板，这么好的机会！”
“就是，女孩子在外面飘着总不是个事儿，回来安稳！”
林晚照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酱汁咸淡适中。
她细嚼慢咽地吃完，才抬起头，对赵大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感激和犹豫：“谢谢赵大哥，我再想想。”
见她“不识抬举”的迟疑，赵大志皱了皱眉，但没再强求，只是大手一挥。
“行，你慢慢想。反正哥这边位置给你留着！”语气俨然已是施舍者的姿态。
林晚照低下头，继续小口吃饭，仿佛周围的喧嚣吹嘘都与她无关。
她像个沉默的观察者，冷静地审视着这场以“怀旧”为名，实则是炫耀与攀比的盛宴。
每个人的表情、语气、动作，以及不经意流露的焦虑或虚张声势，都成为她分析判断的素材。
吴倩偶尔会和她低声聊两句，问她在哪个城市，气候如何，抱怨一下小县城教育和医疗的局限，语气还算真诚。
林晚照温和回应，也不多说。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男人们开始互相敬酒，称兄道弟，回忆当年谁追过哪个女生，谁考试作弊被抓，谁打架最狠。
那些青涩甚至荒唐的往事，在酒精和成年人的世故包装下，变成了有趣的谈资。
林晚照很少插话，只是听着。
那些被他们当做笑谈的往事里，有些碎片，曾是她少年时代灰暗记忆的一部分。
只是如今从加害者或旁观者口中轻松说出，早已抹去了其中真实的残酷。
她端起茶杯，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她放在包里的手机，发出了持续而急促的震动。
桌上正有人讲到一个高潮处，哄笑声一片，这震动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吴倩，瞥了一眼她随身的旧托特包。
林晚照面色如常，对众人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接个电话，可能是客户。”
她特意强调了“客户”二字，符合她客服的身份。
“去吧去吧，客服就是事多！”赵大志挥挥手，不以为意。
林晚照拿起包，起身走出包厢。
包厢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显得格外安静。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昏暗的声控灯亮起，照着冰冷的灰色水泥台阶。没有暖气，冷风从窗户缝隙灌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酒菜热气。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并非寻常号码，而是一串标识符，下方有一行小字提示：加密线路-纽约优先事项。
她指尖划过，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传来，语速极快，隐约能听到纽约街头的车流和风声，说话的人语气紧绷：
“Lynn，我是大卫。出事了。做空机构在我们投资组合公司‘Veridian Tech’明天FDA公告前发动了协同攻击。关于试验数据有缺陷的谣言正在小众论坛扩散，盘前股价已跌8%，董事会慌了。我们需要立刻决定反制策略——是全面公关战并披露数据，还是战略性买入以传递信心？需要你拍板，一小时内。”
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公告，做空攻击，盘前股价，董事会恐慌……每一个词都代表着国际资本市场瞬息万变的博弈，以及巨额资金的流动，还有残酷的厮杀。
这一切，与一墙之隔的县城酒楼包厢里，那场关于五千月薪、工程尾款和仿冒包的同学聚会，割裂得像两个平行宇宙。
林晚照倚着冰冷的墙壁，消防通道里的寒气让她思维异常清晰。
她没有丝毫犹豫，冷静地用纯正的英语答复，与方才包间里那个温吞说着中文的形象判若两人：
“大卫，听着。第一，让我们的法律团队向最活跃的做空者博客发送禁止令，援引潜在市场操纵。第二，将预先批准、处理过的三期积极数据节选，发给我们信任的财经媒体联系人，禁令时间定在明天东部时间早上六点。第三，授权从应急基金中动用最多一千五百万美元，通过我们的离岸载体进行战略性买入，从盘前最后三十分钟开始。在我介入前，不要让董事会单独开会。45分钟后安排与他们紧急视频会议，我会接入。”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层层递进，同时涵盖了法律威慑、信息控制、市场操作和最高决策权掌控，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电话那头的大卫明显松了口气：“明白。就知道你会有计划。立刻安排。董事会对于不完全披露下的买入可能不会太高兴。”
“他们不需要高兴，他们需要的是别亏得底掉。执行吧。”
林晚照说完，利落地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
方才通话时那锐利如出鞘刀锋般的气势瞬间收敛，消失无踪。她将手机调回静音，塞回那个被鉴定为“高仿”的旧皮包里。
然后，她对着消防通道昏暗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额前被寒风吹乱的碎发，揉了揉脸颊，让表情恢复成那种略带疲惫的温顺。
然后，推开防火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