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而喧嚣的气息重新包裹上来。
“富贵花开”包厢里，赵大志粗豪的笑声穿透门板传来，似乎又在炫耀着什么。
林晚照推开包厢门，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浅笑。
热闹扑面而来。
赵大志正站在主位旁，脸红脖子粗地举着酒杯，唾沫横飞地讲着他如何用一个“巧妙的”合同漏洞，让甲方多付了百分之十的工程款。
“那帮坐办公室的，懂个屁的现场！老子稍微动动脑子，几十万就到手了，哈哈！”
满桌哄笑声、恭维声、碰杯声。
没人知道她离去的这短短几分钟，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曾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她又是如何轻描淡写地，稳住了那艘可能倾覆的、价值数亿美元的航船。
“晚照，怎么去那么久？客户这么难缠？”赵大志注意到她入座。
“嗯，有点小事。”林晚照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语气平淡，“解释了半天。”
“嗨，所以说客服不好干啊。”
赵大志感慨，又给自己倒满酒，朝桌上一举：“来，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晚照，发什么呆？敬赵老板一杯啊，人家这么照顾你！”斜对面的孙伟起哄道，他脸上泛着酒精的红光。
林晚照微笑着，顺从地端起茶杯，朝赵大志示意了一下。
赵大志正得意，大手一挥：“对，晚照你喝茶就行！女孩子，喝什么酒！”
仿佛是一种恩赐的体贴。
茶杯壁上，映出水晶吊灯破碎的光影，也映出她眼底深处，那片无人得见的、平静而浩瀚的海。
海面之下，冰山巍峨。
就在这时，坐在林晚照对面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人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迟疑：“晚照，你刚刚出去的时候，我正好去洗手间，无意间听到你在接电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的英语，说得挺溜的啊？”
说话的人叫陆峰，当年班上的学习委员。
他考上了上海交大，毕业后留沪，在一家外企做技术管理，是这群同学里少数真正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精英。
桌上喧哗略略一静。
林晚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一脸赧然和无奈：“啊，那个……是个海外客户。有点售后问题，比较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自嘲：“干我们这电商客服的，有时候半夜都得接电话，遇到不讲理的国外客户，英语不好可不行。”
“何止是好！”陈峰推了推眼镜。
“我听着可不是普通客服解释问题的水平，语速快，用词也非常专业。”他的意思很明显，刚才消防通道门未关严，他或许真的听到了一两句。
桌上其他人来了兴趣。尤其是林晓丽：“晚照，你英语这么好？以前没听说啊！什么水平呀，过了专八没？”
“我不是英语专业的，专八肯定是没有，过六级都不错了。”
林晚照笑笑，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变得更不好意思，甚至有点笨拙地解释。
“就是有时候处理国际客户的投诉，对方火气大，话赶话的，逼急了也能说上几句。主要还是……打游戏练的。”
“打游戏？”赵大志瞪大了眼。
“嗯。”林晚照点点头，脸上泛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红晕。
“一个人在外打工，下班没事，就喜欢玩点网络游戏嘛。有时候匹配到外国队友，或者在国际服务器上，交流不顺，或者抢资源什么的，难免对骂几句。骂着骂着，口语就逼出来了。”
这个解释既出人意料，却又合乎大家对一个“孤独、单调、在虚拟世界找寄托的都市打工女性”的想象。
尤其是“对骂”这个词，从她这副温吞羞涩的模样里说出来，有种强烈的反差萌和喜剧感。
愣了两秒后，全桌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晚照，没看出来啊！你还会在游戏里跟老外对骂？”
“骂的是什么？我可只会那一句，你快来教教我们！”
“我就说嘛，客服哪能练出那么溜的英语，原来是网游大神！”
“晚照深藏不露啊，回头带带哥，哥也在玩王者和吃鸡！”
笑声冲散了方才那一点点微妙的怀疑。
陈峰也笑了，摇摇头，似乎接受了这个有点无厘头但又不无可能的解释。一个靠着打游戏练口语的客服，总比一个能流利指挥跨国资本战役的女人，更符合他对“林晚照”的认知。
林晚照在众人的调侃中，头垂得更低了些，耳根都泛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旧羽绒服的衣角。将一个因为“小秘密”被戳穿而窘迫的普通女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场风波就此揭过，聚会进入了后半程，变得更加喧嚣无序。
男人们勾肩搭背，回忆越发不堪，吹嘘越发离谱。女人们聊着孩子、老公、公婆，打折化妆品和县城新开的商场。林晓丽不时亮出手腕上的新翠玉手镯，或拿出镜子补一下妆，确保自己仍是焦点。
林晚照吃得很少，话更少。她像一个高度敏感的接收器，安静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信息。
谁和谁关系微妙，谁在吹牛时眼神闪烁，谁对赵大志表面奉承实则不屑，谁又在偷偷观察她这个“异类”。
以及，看似光鲜的赵大志，衣服下摆无意间露出了毛衣褴褛的线头。
这些看似无用的人际碎片，在她脑中自动分类归档，或许未来某一天，就会成为拼图中有用的一块。
她偶尔会看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的加密信息，只有助理小夏发来的一条普通工作短信：“林总，之前您让我关注的本地年货物流数据已整理好，发您邮箱了。”
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之一，代表纽约那边的情况暂时稳定，应急措施已启动。
她回了个“收到”，锁屏。
酒酣耳热，时间流逝。服务员开始上来果盘，意味着宴会接近尾声。
赵大志喝得满面红光，大手一挥，粗声喊道：
“服务员！买单！”
气势十足，俨然是今晚理所当然的东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