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拿着账单和POS机快步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微笑。
“您好，一共消费一万两千八百元。请问哪位买单？”
这个数字让喧闹的席间静了一瞬。
虽然知道悦来酒楼消费不低，但一顿饭吃掉一万多，在这个小县城同学聚会的层面，依然算得上是“豪奢”了。
不少同学脸上露出惊讶，随即是更热烈的恭维：
“赵老板大气！”
“我们跟着赵老板有肉吃！”
“赵老板明年发大财！”
赵大志显然也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掏出鼓鼓囊囊的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姿态豪迈地递给服务员：
“刷我的！”
就在服务员接过卡，准备操作时，林晚照站了起来。
她拿起自己那个“高仿”旧皮包：“赵大哥，今天让你破费了，我去下洗手间。”
理由平常，无人起疑。
她走出包厢，并未走向洗手间，而是快步走向楼层服务台。
那里站着位比一般服务员穿着更为考究的中年女性，应该是领班或经理。
“你好，”林晚照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不带丝毫乡音，“富贵花开包厢的账单，麻烦尽快结一下。”
她说着，从旧皮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卡片。
卡片通体黑色，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浮雕的银色飞鸟标志，没有任何银行名称或卡号信息。
女经理明显愣了一下，她显然认识这种卡。或者说，认识持有这种卡所代表的含义。
这不是银行发行的普通卡片，而是顶级私人银行针对极少数超高净值客户定制的无限额签名支付卡，通常与家族信托或离岸资产挂钩。
在她们这种级别的县城酒楼，可能一年也见不到一次。
女经理的目光飞快地从卡片移到林晚照脸上，又从她朴素的衣着扫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困惑，但专业的素养让她迅速压下了所有情绪。
她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黑卡，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恭敬：“好的，女士。请稍等。”
她亲自操作，刷卡后双手将黑卡和打印好的签购单递给林晚照，签购单上金额赫然：¥12,800.00。
林晚照接过，看也没看，就在签名栏流畅地签下一个花式英文名“Lynn”，字迹飘逸自信。
她将签购单递回，收起黑卡，嘱咐女经理：“麻烦将发票送到包厢，交给那位穿蓝色夹克的赵先生。就说酒楼活动，老客户抽中了免单。”
女经理会意，立刻点头：“明白，女士。我会处理妥当。”
林晚照这才转身，走向洗手间。在镜子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中的女人眼神清明，没里有半分困倦。她从旧皮包里拿出那支无色润唇膏，涂了涂嘴唇，又用随意理了理头发。
然后，她重新走回包厢。
里面，赵大志正举着那张刚刚送进来的发票，满脸愕然，随即是更大的得意和张扬。
“嘿，你们说巧不巧！这悦来酒楼的经理刚跟我说，我是这边的老客户，参加了他们的什么幸运活动，今天这单免了！你敢想吗，一万多就这么免了！哈哈，老子这运气！”
同学们又是一阵惊叹和恭维，直呼赵大志“面子大”、“连酒楼都给他免单”。
林晚照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片西瓜小口吃着，仿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只有坐在她斜对面的陆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刚刚进来的林晚照，又看了看满脸红光的赵大志，以及那张被随意扔在桌上的“免单”发票，目光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聚会终于在喧嚣中散场，大家在酒楼门口寒暄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赵大志被几个人簇拥着，相互拍着肩膀，还在大声说着什么。
林晓丽在冷风中裹紧名贵的羊绒披肩，手上拿着宝马X7的钥匙，和几个女同学约着明天逛街。
吴倩打过电话后站在玻璃门后一侧观望，似乎在等人来接。
林晚照独自走向她那辆灰扑扑的哈弗H6，车窗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发动。
车内响起悠扬的巴赫大提琴曲，她闭上眼睛，缓缓靠在椅背上。
酒楼霓虹的光透过冰霜，在眼皮上投下模糊晃动的红紫色光斑。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同学的喧笑，赵大志的吹嘘，林晓丽的鉴定，陆峰的疑问……
还有，电话那头纽约紧张急切的声音，自己冷静下达的指令，以及签下那张五位数的账单时，指尖平滑的触感。
一万两千八百元。不过是在资本市场惊涛骇浪中，用来稳住阵脚的那一千五百万美元的零头的零头。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车内氤氲。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小夏发来的消息：“林总，Veridian盘前跌幅收窄至3%。大卫先生说董事会情绪已稳定。”
林晚照回复：“告诉大卫，按计划进行。”
小夏下一条消息弹出：“公司行政部已经收到剪纸，并从上海的公司采购渠道，按最高标准订了一批高档年货礼盒，包括特级花胶、野生海参、精品菌菇、进口坚果，与剪纸一起走顺丰特快作为员工春节福利发出。”
“好。”
放下手机，她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划破县城的夜色。
后视镜里，“悦来酒楼”的霓虹招牌逐渐远去，缩小，最终淹没在县城稀疏的灯火之中。
车厢内暖气慢慢升腾，她打开音响，这次没有放巴赫，而是选了一首极其古老的乡村民谣。
吉他声简单，女声沙哑，唱着遥远的田野和回家的路。
歌声中，她驾车驶向通往林家村的黑暗道路。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干燥，蕴含着掌控一切的力量。
今晚，她扮演了一个完美的“穷客服”，一个靠着网游对骂练口语的“笑话”，一个需要老同学“照顾”的“可怜人”。
而真实的林晚照，刚刚为一场跨国资本狙击战定下基调，并随手为一群轻视她的人，支付了他们想象不到的昂贵账单。
深藏功与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