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
浓郁的八角、桂皮、酱油混合着肉香，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将狭小的厨房填得满满当当。水汽附着在窗棂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缓缓滑下。
王秀芬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在案板前“笃笃笃”地切完了姜块，又麻利地将焯好水的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准备做个拿手硬菜——
红烧肉。
林晚照在一旁打下手，清洗莲藕和冬笋，水声哗啦。
冬冬坐在厨房门槛内的小板凳上，面前的铝盆里是一小把花生。
孩子的小手冻得有些红，动作却认真，一颗颗剥出饱满的花生米，整齐地放在旁边的碗里，偶尔抬起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看忙碌的林晚照。
在这片氤氲热气里，吕翠花拎着半棵自家腌的酸菜风风火火进来：“秀芬，给你添个菜。今年这酸菜腌得可足味儿了！”
她放下酸菜，眼睛扫到了灶台上已经备好的丰盛原料，啧啧两声。
“哟，准备做红烧肉？你这手艺都能去市里开店了，晚照这次回来，可是算有口福啦。”
王秀芬笑着应和，手下不停。
吕翠花拖过一个小马扎坐在灶膛边，一边利落地剥着蒜，一边又开始了她的每日播报。
“要我说啊，这人跟人就是不能比。”她将一把白生生的蒜瓣丢进碗里，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格外嘹亮。
“就说村口那座破桥，年年说修，年年没钱。一下雨，娃娃们上学都得蹚水。可今年，嘿，天上掉馅饼了！”
林晚照清洗冬笋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冲在笋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有人啊，匿名给村里捐了笔钱，直接打到村委账上的，说专门用来修桥，整整二十万！”吕翠花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了晃。
“二十万？”王秀芬切肉的动作都停了，是真的吃惊，“谁这么好心？咱村出去的能人？”
“谁知道呢，神龙见首不见尾，落款就写了个‘归乡客’。”
吕翠花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要我说，肯定是咱村哪个在外面发了大财的，惦记着老家呢。这种人，积德！”
她说着，目光很自然地飘到正在默默洗菜的林晚照身上，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鞭策”。
“晚照啊，你听听，多学着点。人家这才叫光宗耀祖，回报乡里。你在外头，也得跟这样的能人多接触接触，沾沾福气，别总闷头做那客服。”
林晚照将洗好的冬笋放进竹篮沥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嗯，婶子说得对。”
王秀芬正将切好的肉块下锅，“刺啦”一声响，油香四溢。
转头见到女儿的表情，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打圆场。
“那桥早该修了，这人……心善。晚照，快去把柜子里那瓶老抽拿来。”
林晚照应声去拿酱油。
就在她转身走向碗柜时，她放在小凳上的旧款智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收到提示般的短促震动。她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但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的冬冬，却停下了动作，望向那只手机。
林晚照拿了酱油回来，递给母亲。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连续、轻微的嗡嗡声。
“听说村长乐坏了，说这笔钱是及时雨。”吕翠花正说到兴头上，“所以说啊，这人有了钱，心思就不一样。咱们平头百姓，操心完柴米油盐，哪有闲功夫想这些？”
林晚照擦了擦手，很自然地从凳子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上面显示的是一条全英文的推送预览，来自某个加密通讯应用，关键词是“合同”、“紧急”、“签署”。
她面色如常，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了下，又飞快地打上几行字。
“晚照，看啥呢？又在玩游戏？”
吕翠花眼尖，立刻捕捉到了她的动作，嗓门带着调侃。
“你说你这么大姑娘了，还整天捧着个手机，不是接客服电话，就是打游戏，这眼睛还要不要了？而且，你老是埋在手机里，能找到对象吗？”
林晚照锁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就是看看工作群消息。”
“工作群还全是外国字儿？”吕翠花眼力毒，刚才那一瞥似乎看到了字母，“你们这电商客服，还管外国买卖？”
“是啊，有些海外代购的客户需要沟通。”林晚照有点被追问的窘迫，“我遇到不懂的句子，都用翻译软件看看。”
“哦，翻译软件啊。”吕翠花恍然大悟。
她随即又开始了经验之谈：“要我说，这洋玩意儿最好少沾，净是坑，找个踏实活儿干才是正经。你看人家捐桥的那位，那才叫本事，闷声干大事，不显山不露水的。”
话题又绕回了那座桥和神秘的“归乡客”，王秀芬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肉，一边附和，眼神却悄悄瞟了女儿几眼。
林晚照已经重新蹲下，开始削莲藕皮，侧脸平静，仿佛吕翠花议论的中心与她毫无关系。
时光在香气和絮叨中缓缓流淌，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色泽逐渐变得红亮诱人。
吕翠花终于把该播报的新闻、该传授的人生经验都倾倒完毕，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说过几天再来帮忙蒸馍。
送走吕翠花，厨房里顿时清净了不少。
冬冬剥完了花生，小手冰凉，王秀芬心疼地给她用温水洗了洗，让她去炕上暖和。
肉也炖得差不多了，王秀芬让林晚照看着火，自己出去收拾院子。
厨房里只剩下林晚照一人守着炉火，锅里浓郁的肉香弥漫，窗玻璃上的水雾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窥探。
她再次拿起手机。
这次，她点开的不是那个明面上的应用，而是通过一连串生物识别和动态口令，进入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加密界面。
她点开其中标着“归乡”的图标，进入了一个专属通道。
《项目“归乡桥”（编号GRX-001）启动确认及首笔资金划拨记录》
《指定施工方（本地信誉评级A级）资质核查通过》
《林家村村委会关于“归乡桥”重修工程初步预算及方案的接收确认（电子签章）》
林晚照点开最新工程队初步排期，排期显示，按正常进度，桥体主体完工在正月十五左右，灯具安装调试还要往后。
她的目光在“正月十五”上停留片刻，又往爷爷在的屋子望了一眼。
一种挥之不去的想法悄然滋生。
桥，要在年前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