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23:56:39

大景王朝

宰相苏府。

藏书阁。

一缕斜阳,正好落在摊开的话本上。

苏桃桃缩在书架后,指尖小心翼翼翻过一页。

“那书生轻解罗裳,指尖触及温香软玉……”

她屏住呼吸,脸不知不觉红透到了耳根。

话本里的字句像是带着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才子佳人,红袖添香——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嘛。

哪像她,每日晨起要给嫡母请安,要听嫡姐训诫,连多吃半块糕点都要被说“庶女没规矩”。

正看得入神,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哟,我当是哪里的老鼠在啃书呢。”

苏桃桃浑身一僵,话本“啪”地合上,整个人往书架里又缩了缩。

可惜来不及了。

绣着金线牡丹的裙摆已经扫到眼前,苏玉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张明艳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嫡姐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捂着嘴笑,眼睛在她身上打转。

“这是什么?”

苏玉兰纤指一伸,直接抽走了她怀里的话本。

“大姐姐……”

苏桃桃慌忙起身,膝盖却撞上书架,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苏玉兰瞥了眼书名,嗤笑出声:

“《风流书生俏狐妖》?三妹妹好雅兴啊。”

她随手翻了两页。

正巧翻到方才苏桃桃看的那段,眼神陡然变得轻蔑。

“小小年纪,就看这些淫词艳曲?”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苏玉兰逼近一步,“父亲允你识字,是让你读《女诫》《女训》,学学规矩体统。你倒好,躲在这里看这些脏东西。”

话本被重重摔在地上,溅起细细的尘埃。

苏桃桃盯着那本皱起的书,喉咙发紧。

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托厨房刘婶的小儿子从市集偷偷买来的。

“大姐姐教训的是。”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教训?”

“我可不敢教训你。一个庶女,也配我费心教导?”

苏玉兰弯腰,指尖几乎戳到苏桃桃鼻尖,“认清自己的身份。藏书阁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的?”

身后丫鬟适时接话:“大小姐,三小姐怕是忘了,上月老爷刚说过,庶子女未经许可不得入藏书阁。”

苏玉兰笑了:“听见了?规矩就是规矩。你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你便也学不会什么是体面。”

苏桃桃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被允许和嫡姐们一起用膳。

她小心翼翼夹了块离自己最近的芙蓉糕,嫡母当场摔了筷子:

“庶女也配上桌?”

那盘糕点后来全喂了狗。

她躲在柳姨娘怀里哭了一夜,娘亲只是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这书脏了藏书阁的地。”

苏玉兰踢了踢话本,转身前丢下一句,“自己收拾干净。若让我再看见你碰这些不该碰的,便禀了母亲,送你去祠堂跪着抄经。”

声音渐远。

苏桃桃蹲下身,慢慢捡起那画本。

封皮沾了灰,内页裂了一道口子。

她用手袖一点点擦拭,擦着擦着,眼眶就热了。

才子佳人的梦碎了,碎得干脆利落。

窗外暮色渐浓,藏书阁里暗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坐在原地,直到守阁的老仆轻咳着提醒“三小姐,该锁门了”,才恍恍惚惚起身。

回自己小院的路上,她低着头,尽量避开人。

穿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两个洒扫丫鬟的窃窃私语。

苏桃桃脚步顿了顿,没敢细听,加快步子溜回了西边最偏僻的栖霞院。

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碟桂花糕静静摆在石桌上。

柳姨娘从屋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针线。

“回来了?”

声音软软的。

苏桃桃鼻子一酸,扑进娘亲怀里。

柳姨娘轻拍她的背,什么也没问。

等女儿情绪平复了些,才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推了推那碟桂花糕:

“厨房今早做的,我留了几块。快尝尝。”

糕体绵软,入口即化,桂花的甜香混着蜜糖的润,一路暖到心里。

苏桃桃小口小口吃着,柳姨娘就坐在一旁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三月春水。

“娘,”她咽下最后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是不是……真的很丢人?”

柳姨娘怔了怔,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

“胡说。我的桃桃是最好的。”

“可是大姐姐说……”

“大小姐是嫡女,说话自然金贵些。”

柳姨娘打断她,语气依旧轻柔,却透着一股无力,“你只需记住,少看、少听、少说。安安分分的,等将来……”

她顿了顿,没说完。

苏桃桃却懂了。

等将来嫁人,离开这个家。

这是柳姨娘常说,却每次说到一半就沉默的话。

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院。

柳姨娘起身点起油灯。

她继续缝手里的衣裳——是给苏桃桃做的秋衫,料子一般,针脚却密实。

苏桃桃托着腮看娘亲侧脸。

柳姨娘其实生得很美,是那种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婉秀美。

只是常年低眉顺眼,那点美便像蒙了尘的明珠,黯淡无光。

“娘,”她忽然问,“嫁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柳姨娘手一颤,针尖险些扎到手指。

她抬眼看向女儿,十五岁的少女,眉眼已长开,像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透着青涩又动人的光泽。

“嫁人啊……”

她轻声重复,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就是去另一个地方,接着过日子。”

这话说得含糊,苏桃桃却听出了话里深藏的忧虑。

女子总要嫁人的。

可嫁去哪里,嫁给谁,过什么样的日子——都由不得自己。

尤其是庶女,更像是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夜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苏桃桃忽然觉得,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离自己远得像个笑话。

而眼前这碟桂花糕的温暖,恐怕也是偷来的、短暂的。

柳姨娘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衣裳轻轻披在她肩上:“天凉了,早些睡。”

声音里,藏着说不尽的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