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却已漫过小院。
柳姨娘将油灯芯拨亮了些。
昏黄的光圈拢住母女二人。
她低头继续缝衣,针脚细密得像要把所有未尽的话都缝进去。
苏桃桃趴在石桌上,指尖沿着青花瓷碟的纹路慢慢画圈。
“娘,”她声音闷闷的,“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爱哭?”
针尖顿了顿。
柳姨娘抬眼,目光穿过氤氲的灯火,像是望见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她轻轻道,“两岁那年发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哭了一整夜。”
那是苏桃桃第一次知道,原来请大夫是要看时辰的。
嫡母说夜深了不便惊动,硬是拖到天明。
柳姨娘抱着她在廊下坐到天亮,用凉帕子一遍遍给她擦身子。
“四岁学规矩,嬷嬷让你跪着捡豆子,捡不完不许吃饭。”
柳姨娘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你捡一颗掉一颗,急得直掉眼泪。后来还是厨房刘婶偷偷塞了块饼子。”
苏桃桃记得那块饼子。
硬邦邦的,带着灶灰味儿,可她吃得很香。
石桌冰凉,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五岁那年中秋宴,”她忽然开口,“我想吃那个兔子形状的月饼。”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家宴。
满桌佳肴,她眼睛只盯着那盘白玉兔月饼。
小手刚伸出去,嫡母的筷子就敲在她手背上。
“规矩呢?”
声音不高,却让满桌静了下来。
父亲皱了皱眉,没说话。
嫡姐苏玉兰掩嘴笑:“三妹妹怕是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
最后那盘月饼被端到主桌,她一口都没尝到。
宴席散了,她躲在假山后抹眼泪,柳姨娘找到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半块普通的豆沙月饼,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
“娘那时候……”苏桃桃抬眼,“是不是也很难过?”
柳姨娘没有答话。
她放下针线,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那双手因常年做活生了薄茧,却温暖干燥。
“桃桃,”她声音低下去,“女子这一生,有时候……由不得自己选。”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我当年进府时,也才十八岁。”
柳姨娘眼神虚虚望着夜色,“你外祖父是秀才,家道中落,实在供不起弟弟读书了。五十两银子,我就被送进来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苏桃桃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在灯影里轻轻颤着。
“你父亲待我不算差,”
柳姨娘继续说,“只是这府里……终究是嫡母做主。我能给你争的,不多。”
她手指收紧了些,“所以你要记住,少犯错,少出头。安安分分的,等将来……”
又停住了。
苏桃桃知道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等将来嫁人,离开这个牢笼。
可嫁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话本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
现实里,多少女子从一个院子挪到另一个院子,接着过仰人鼻息的日子。
“娘,”她忽然问,“你恨吗?”
柳姨娘怔了怔,随即笑了。
“傻孩子,”她摸摸女儿的头,“有些事,想不得,说不得。”
夜风吹过,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苏桃桃看着娘亲映在墙上的影子,单薄得像张纸。
她忽然想起话本里的一段描写——那书生轻解罗裳时,女子肌肤如月下初雪,微微颤着。
脸上莫名有些热。
她慌忙垂下眼,假装整理衣袖。
那些字句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打转:
温香软玉,红帐春暖……心跳得有些快。
柳姨娘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却没多问。
“下个月你就满十五了,”柳姨娘声音更轻了,“有些事……娘该教你了。”
苏桃桃心头一跳。
她隐约知道“有些事”指的是什么。
前几日去给嫡母请安,听见几个年长的嬷嬷低声议论。
说什么“姑娘家该懂人事了”“免得将来洞房夜闹笑话”。
那些话断断续续的,她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臊得慌。
柳姨娘起身,从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用蓝布包着,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这个……”她递过来,手有些抖,“你拿回去,夜里自己看看。”
苏桃桃接过,册子很轻。
她没敢当场翻开,只攥在手里,掌心微微出汗。
“记住,”柳姨娘声音压得极低,“只能自己看,绝不能让人瞧见。看完了……就烧掉。”
语气里的郑重让苏桃桃心头一紧。
她点点头,把册子小心塞进怀里。
夜更深了。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柳姨娘吹熄油灯,母女二人摸黑进了屋。
院子重归寂静,只有墙角虫鸣时断时续。
苏桃桃躺在窄窄的小床上,怀里揣着那本册子。
她睁着眼看帐顶模糊的暗影,想起白日藏书阁里的话本。
想起嫡姐轻蔑的眼神,想起娘亲欲言又止的忧虑。
嫁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窗缝漏进一缕月光,清清冷冷的。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啜泣声——是柳姨娘在哭。
声音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桃桃咬住被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许久,啜泣声停了。
夜色沉沉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似乎有丫鬟值夜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听不真切。
苏桃桃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梦里没有才子佳人,只有无穷无尽的回廊,一重又一重的门。
她提着裙摆在廊下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