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下的野男人,自己出来。”
萧宴行的声音在寝殿门口响起时,温岁姝正把容澈最后一角衣摆塞进床底。
她强压着擂鼓般的心跳,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了一贯温顺的笑容。
“陛下在说什么?臣妾……不太明白。这寝殿里,向来只有臣妾与陛下,哪来的旁人?”
萧宴行从殿门口一步步走进来。
他在离床三步远处停住,目光沉冷地锁住那微微晃动的床幔,“朕说的是床下藏着的那只老鼠。还是需要朕亲手将他拖出来么?”
温岁姝挡在床前,迎着萧宴行那慑人的目光,急急辩解,“没有,真的没有旁人。是风声……是窗外的风声。”
“陛下定是连日处理朝政,太过劳累,心神耗损,才生了这般错觉。臣妾这就伺候陛下安歇……”
萧宴行抬了抬手,侍立在他身侧的侍卫统领沐凡立刻会意,将一柄长剑奉上。
他接过剑,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剑身,“不管朕是听岔了也好,还是这床底下真藏了什么东西也罢。”
“岁岁你身在宫中,也该知晓,近来宫里不太平。总有些不知死活的刺客,借着夜色遮掩四处流窜,搅得六宫不安,人心惶惶。”
“所以啊,岁岁,你可千万当心些,离那些不该沾的事远点。别一时糊涂,被什么不相干的人牵连,反倒累了自己。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说话间,他手腕微转,长剑出鞘,直指床榻,“为了岁岁的安危,朕还是亲自查看一番,比较放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宴行眼中最后那点伪装的温度也彻底散去了。
他腕上发力,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化作一道迅疾银弧,带着破风之声,对准床榻中央,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是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
床幔剧烈一颤。
床板之下,容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叫闷在喉间。
萧宴行保持着刺剑的姿势,微微偏头,像是在欣赏什么。
随后,他手腕轻轻一拧,让剑刃在皮肉里绞了半圈。
萧宴行做完这些,才从容抽回剑。
剑尖带出一抹刺目的红,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他将长剑随手递还给身后面无表情的沐凡,随后走向僵在原地的温岁姝。
用干净的那只手,极轻柔地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指腹擦去她眼角滑下的泪。
“瞧,真有刺客呢。就藏在你床下,多危险。”
“这次朕替你收拾了。下次可要自己警醒着些。哦,还有,下次记得把不干净的东西,扔得再远些。”
温岁姝从侍卫的钳制中挣开,用微微发颤的手抓住萧宴行的衣袖。
“陛下,臣妾害怕......方才那声响动实在骇人,让臣妾心慌得厉害。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娇软地往他怀里缩,“乾元殿安静,臣妾想与陛下去乾元殿歇息,陛下,就依了岁岁这一次,行吗?”
萧宴行揽住她几乎瘫软的肩,在她肩膀上按了按,“怕什么?朕看岁岁胆子大得很呢,都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藏野猫了。”
“不过,下不为例。若再有下次,那野猫和你,朕可要一并好好管教了。”
他说着,手臂微微用力,带着她,状似无意地朝床榻方向挪了一步。
“我们不去乾元殿,今晚,就留在这里歇息。朕倒觉得,你这寝殿好像比朕的乾元殿,更有意思。”
温岁姝用尽全身力气定在原地,手指更紧地抓住他的衣袍,“陛下,岁岁就想去乾元殿。岁岁今晚一定好好伺候陛下……”
萧宴行脚步一顿,侧头瞧见她睫毛上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静默地看了她片刻。
良久,他叹了口气,妥协般低语,“罢了。瞧你这点出息,哭成这样。”
他拥着她转过身,不再看向床榻,“朕依岁岁,那岁岁往后也要听朕的。”
“往后,别跑,别闹,乖乖待在朕看得见的地方,可好?”
“……好。”
离开前,温岁姝回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边缘。
*
乾元殿寝殿的门刚在身后合拢。
温岁姝脸上那一路维持的温顺神色,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也未看身后的萧宴行,径自踢掉脚上的绣鞋,往榻上一歪。
“困了,先睡了。”
萧宴行站在她身后几步处,将她这瞬间变脸的模样尽收眼底。
“不是说好了,今夜要好好伺候朕么?”
“这便算是用完即弃,连戏都懒得做全了?”
温岁姝只作未闻,连外衫也未好好褪去,便径直躺进锦被里,又将被子拉过头顶一蒙,声音闷闷地从被中传出,“我是真乏了,陛下也早些安歇吧。”
这般明目张胆的敷衍与抗拒,反将萧宴行气笑了。
他转身,作势朝殿外走去,“行。”
“朕瞧着这时辰,曦雨殿的灯想必还未熄。现在过去,应当还来得及。”
“等等!”床上那团锦被卷猛地一动,温岁姝掀被下榻,赤着脚几步追到他身后,一把拽住了他的袖袍。
她仰起脸,努力挤出个笑容,“我忽然又不觉得累了。”
萧宴行停下脚步,微微侧首,垂眸瞧着她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抬手指了指一旁那张桌案。
“自己过去。”
“扶好了。”
温岁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颊霎时腾起一层羞恼的红晕。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却僵在原地没动,指尖紧紧绞着寝衣的衣角。
萧宴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望着她,那沉默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
僵持了数息,温岁姝终于慢慢挪动脚步,蹭到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边。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俯身,将上半身轻轻趴伏在桌面上,双手向前,撑住了桌沿。
......
夜半,万籁俱寂。
温岁姝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鼻尖萦绕着寝殿内浓郁的安神香气息。
这么重的分量,他应当睡沉了。
她屏住呼吸,极慢地转过身,面向他。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他闭目的侧脸轮廓,在阴影里显得平静而无害。
可她知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怎样冷酷的一副心肠。
她伸出手,悬在他紧闭的双眼前方,极轻地晃了晃。
“陛下?萧宴行?”
没有任何反应。
唯有均匀的呼吸声。
确认萧宴行已陷入深眠,温岁姝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一分。
她走到一旁放置萧宴行衣物配饰的架子边,伸手探入内袋摸索,很快便触到了令牌。
她迅速将其抽出,紧紧抓在手心。
她蹑手蹑脚地走向后窗,熟练地拨开隐秘的插销,将窗推开一条缝隙。
随即侧身,从缝隙中灵巧地翻了出去。
她避开一队队巡逻的侍卫,最终抵达曦雨殿。
推开虚掩的殿门,她直奔内室床榻,压低声音急唤,“容澈哥哥?容澈哥哥,你在吗?是我,阿姝。”
片刻后,一个身影略显狼狈、却依然难掩清俊的男子,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着,有些吃力地从床底狭窄的空间里挪了出来。
“阿姝?你怎么冒险过来?这里太危险!若被人发现……”
温岁姝将手中还的令牌塞进他手里:“别说话,快走。这是他的通行令牌,你拿着,现在、立刻出宫!”
“西侧玄武门当值的副将是父亲旧部,见此令牌不会细查,只会放行。”
容澈握住令牌,却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阿姝,跟我一起走。我怎能放心留你一人待在那个暴君身边?”
温岁姝用力想抽回手,“你先走,他暂时不会拿我如何。我留在这里,才能稳住他,为你争取时间。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
容澈知道拗不过她,更明白时间紧迫,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了千言万语:“保重,等我。”
说完,他不再迟疑,转身便融入了殿外更深的夜色里。
温岁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成了。
次日,温岁姝醒来,出声唤道,“玉儿。”
玉儿端着铜盆进来,拧着帕子道,“娘娘,陛下待您可真好。今早奴婢瞧见陛下见您被子滑了,还特意替您掖好,眼里全是温柔呢。”
说着,她脸上忽地闪过一丝惊惧:“对了娘娘,您今日最好别出殿门了。外头有点吓人。”
“怎么了?”
“方才奴婢去打水,远远瞧见前头宫道上,正有人在挨打呢。那一板子接一板子的......奴婢只远远瞥了一眼,魂都快吓飞了,赶紧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