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宫里谨小慎微了一辈子,还从未听过如此直白求死的话。
“娘娘!娘娘凤体贵重,万万不可说此等诛心之言啊!那皆是见血封喉、顷刻毙命的剧毒!岂能入药?”
温岁姝轻轻笑了笑:“有毒?那可就太好了。正好,我也不想活了。最好能让我死得干干净净,片灰不留。”
张太医彻底没话了。
不多时,药便送了上来。
乌黑的药汁盛在碗中,热气蒸腾,散发出浓重苦涩的气味。
温岁姝声音倦怠:“先放着吧。”
一旁宫女刚将药碗搁在案几上,萧宴行便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那碗药,耳中反复回响着她方才对太医说的那些求死之言。
“往后,那种话,收着些。”
“容澈,还有他那一族人。以及将军府上下,他们的性命与前程,如今都系于你一念之间。”
“温岁岁,你忍心吗?为了你那点所谓的自由,拉着所有人陪你一道万劫不复?”
温岁姝所有试图辩驳的言语,在这几句话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萧宴行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朕再告诉你一件事。”
“生,或许不能同衾;但死,一定会同穴。”
“就算你真有一日化作灰烬的那一日,也得混着朕皇陵的尘土,永生永世,不得分离。”
温岁姝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只觉一股寒意从骨髓里渗出,让她浑身发冷。
她太清楚,他说得出,就必然做得到。
此刻再硬碰硬,只会火上浇油。
她将满心的愤怒强压下去,长睫微垂,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柔顺的平静。
她伸手,端起了那碗药。
仰头,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滴不剩地饮尽。
“药喝完了。陛下别生气了。”
萧宴行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柔顺,眼底的审视浓得化不开。
沉默片刻,他伸手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她面前。
“吃点甜的,压压苦。”
温岁姝含住那颗蜜饯,熟悉的甜意让她想起在东宫时,每回生病怕苦,他也是这样,耐着性子哄她喝完药,再塞给她一颗蜜饯,哄一句“岁岁乖”。
如今,同样的甜,却裹着截然不同的滋味。
那时是庇护,是暖意;此刻是绳索,是锁链。
这一个个念头越转越深,心口的窒闷也越发难忍。
被他如囚犯般锁着,日复一日地言语恫吓,她已到了极限。
她必须离开这里。
哪怕是假死,哪怕代价再大,她也得逃出去。
她了解萧宴行。
他的偏执只系于她一人,若她这个人“死”了,那些被他攥在手里、用来牵制她的人,也就失去了价值。
届时,他或许就不会再费力去为难他们。
逃跑的第一步,便是让他深信不疑:她是真的“认命”了。
上次佯装失忆已然失败,如今他定是处处设防,层层设防。
她必须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拿到出宫的令牌。
思及此,她眼中努力凝起一层看似真切的情意与妥协:“臣妾想明白了。从今往后,愿与陛下鹣鲽情深,举案齐眉,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再闹了。”
萧宴行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好啊!既然岁岁想‘好好过日子’,那就表忠心给朕看。”
他倾身,盯着她的眼睛:“那朕便将容澈召回京来。你当着朕的面,亲手打他十板子。”
“打完,朕就信你。”
温岁姝抬起眼,泪光瞬间在眼眶中汇聚,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陛下就这么不信我吗?”
话音刚落,两颗泪珠便似断了线般,顺着她白皙的脸颊簌簌滚落。
萧宴行抬手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直视着自己。
“哭什么,温岁岁。”
温岁姝泪落得更凶,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臣妾哭是因为委屈。陛下一点都不信我,无论我做什么,在陛下眼里都是别有用心……”
萧宴行:“这点委屈就受不住了?朕的信任,没那么廉价。想拿,就得让朕看到你的诚意。”
最后那“诚意”二字,咬得极重。
温岁姝听懂了他话中的意味:“那求求陛下......求陛下怜惜。”
萧宴行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求什么?说出来。”
温岁姝看着他眼中熟悉的防备,明白此刻必须下一剂猛药,才能取得他的一丝的信任。
“求爱。”
“求陛下爱我。”
言毕,她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首吻了上去。
萧宴行微微一僵,短暂的停顿后,反应了过来。
他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骤然加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松开她,指腹重重碾过她微肿的唇瓣。
他低哑地开口:“换路数了?”
“失忆装不下去……如今改用委身于朕这一套了?”
温岁姝没有回应他那句试探,反而仰起脸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坦荡:
“是,我心口不一,我就是在撒谎。陛下这下满意了吗?”
不等他反应,她立刻又收起那点尖锐,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手臂也环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一丝耍赖般的含糊:
“……可眼下,撒谎精现在冷了。陛下别审我了,抱我去床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