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续末年,东宫。
萧宴行在一种近乎崩裂的头痛中挣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东宫寝殿熟悉的承尘。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完好,没有坠崖时被砂石磨破的伤口。
随即起身,取过案上那份日期确凿的奏报。
上面墨迹清晰的年号与时辰映入眼帘。
永续末年,十二月初五。
这是坠崖重伤后产生的幻觉吗?
他抽出佩剑,在指尖一划。
清晰的痛感传来,血珠随之涌出。
不是幻觉。
他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五年前。
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悲剧还未铸成的起点。
这事实在荒谬,荒谬到匪夷所思。
可再如何不可思议,它还是真切地发生在他身上。
这个念头一经清晰,他便立刻动身去寻找温岁姝。
花园。
温岁姝穿着一身鹅黄棉裙,耳上坠着一对花瓣坠子,正踮着脚,努力去够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
她听见脚步声,回眸望来,乖乖巧巧地唤了他一声:
“太子哥哥。”
萧宴行看着她眼中那股未被世俗沾染的干净,便知她并未重生。
若她也回来了,那双眼里绝不会有此刻这般毫无阴霾的清亮,要么是充满算计的讨好,要么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不过这样也好。
她没回来,便说明他的岁岁还活着,没有死去。
思绪收回,萧宴行的目光落在温岁姝手上,那双手已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他伸手,从一旁垂首侍立的宫女手中取过手炉,塞到她手里。
“外头风大,岁岁要当心些,莫要着凉。”
温岁姝被他这派过于自然的熟稔弄得一怔。
她不明白,今日的太子哥哥为何这般温和,实在有些反常。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专注的目光,“谢谢太子哥哥。”
回到东宫,他立刻唤来沐凡:“去,盯紧容澈。他每日见了谁,做了何事,事无巨细,孤都要知道。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上一世在悬崖边,他来不及弄清,为何容澈的人会突然发难,非要置她于死地。
其中必有隐情,有他未曾触及的黑暗。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任何意外靠近她半分。
直接处死容澈固然一劳永逸,但现在的岁岁,与容澈仍是青梅竹马,情谊甚笃。
若他毫无理由地杀了容澈,以她的聪慧敏感,定会察觉,定会怨恨,定会与他离心,甚至……想逃离。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不能再把她推远,推到那致命的悬崖边。
若非他上一世将她禁锢得那般紧,她也不会对他全然失了信任,就不会故意甩开暗卫,最终酿成那无可挽回的事故。
上一世,他亲眼看着她坠下悬崖。
那一瞬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志,随她一同跃下。
他曾以为爱是禁锢,是必须牢牢攥在手心的绝对占有。
直到坠崖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他真正所求的,不过是她平安。
她的康健安乐,远胜于他所有偏执的私欲。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那么这一世,他必须改写结局。
她不是一直喜欢容澈那类“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模样吗?
不是始终觉得他萧宴行性情暴戾,手段酷烈,令人不喜吗?
好。
那他便成为她所中意的样子。
他吩咐侍立一旁的沐凡:“去,将孤所有玄色、深黑的衣物尽数撤下。从今日起,东宫一切用度陈设,皆以素雅清简为主。”
“多去置办些月白、竹青、云水蓝的料子,式样务求简洁,不必多缀纹饰。”
沐凡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殿下自来偏好深暗之色,如今竟要将衣饰全部换成文人雅士偏爱的清浅颜色?
虽心中不解,他仍依命行事。
待新制的衣衫送来,萧宴行便迫不及待地试穿。
待他从内室走出,已是一身月白长衫,广袖微拂。
“如何?”萧宴行对镜自照,又转身询问沐凡,“孤这一身,可有几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度?”
沐凡喉头一哽,慌忙低下头,不敢让太子瞧见自己抽搐的嘴角,更不敢将心底那句大逆不道的腹诽吐露半分。
殿下身上那股属于猎食者的凛冽锐气,被这身过于“温润无害”的衣衫一衬,反倒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别扭来。
他觉得一点儿也不温润如玉,倒像极了……披着羊皮琢磨着怎么把猎物叼回窝里的狼。
自然,这话他是死也不敢说的。
只能含混地应道:“殿下风姿卓绝,穿什么都是极好的。”
萧宴行低头瞥了眼自己这身过分素净的衣衫,心底掠过一丝嫌弃。
月白色,瞧着真是弱不禁风。
怪不得容澈那废物上一世护不住她,想来这副文弱模样,也就只能骗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
坤宁宫。
姜皇后(姜素娥)端坐于主位,看着地上散落着汝窑瓷瓶的碎片。
她目光又落在殿中跪着的温岁姝身上,语气沉缓:“岁姝啊,这花瓶是陛下亲赐,本宫素日最为爱重。你打碎了它,本宫也很难办。”
温岁姝抬眸,看向一旁站着的、正一脸无辜的萧清歌。
方才的情景,此刻正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萧清歌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皇后娘娘新得了一碟极好的糕点,让她去偏厅取来,再送去前殿。
她推开门,便见地上已是碎片狼藉,还未来得及退出,皇后与众人便“恰巧”赶到。
思绪回笼。
温岁姝俯身叩首,“回禀皇后娘娘,花瓶并非臣女打碎。臣女入门时,便已见它碎落在地了......”
萧清歌立刻开口,语带指责:“我们可都瞧见了,屋子里就岁姝妹妹一人。不是她失手打碎的,难不成这花瓶自己长了腿?”
“如今人赃俱获,岁姝妹妹还想抵赖不成?做错了事还撒谎,依我看,该罚!不打上几个板子,怕是记不住教训!”
姜皇后叹了口气,目光里交织着失望与威压:“岁姝,本宫一向觉着你乖巧懂事。但你今日,太让本宫失望了。你还有何话说?若还要狡辩,本宫便只能罚你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