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到——!”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已径直踏入殿内,一身月白长衫清贵凛然,如庭前修竹。
殿内众人连忙行礼,问安声此起彼伏。
萧宴行抬手说了声“免礼”。
他目光扫过地上碎片,最终落在跪着的温岁姝身上。
此情此景,瞬间勾起了前世的记忆——
前世的今日,温岁姝正是靠着指出萧清歌指尖被划伤、以及碎瓷片上残留的血迹,才得以自证清白。
他当时,立即严惩了萧清歌。
命她褪去鞋袜,直接站于碎片之上,并遣人盯守。
若敢取巧虚站,便以木棍压肩,令其不得动弹。
罚毕,又强令她去温岁姝屋内长跪请罪。
当时他觉得,这般惩处足以解气,也能震慑后宫,让旁人再不敢轻易算计她。
可结果呢?
之后她每次见了他,眼底总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惊惧,人也越发不爱同他说话了。
那时容澈那小子又是怎么做的?
假惺惺凑上前,摆出一副自以为善解人意的模样:
“阿姝别难过了,他们不信便不信罢,容澈哥哥永远信你。况且,一个人也不该将自身价值,全然寄托于旁人的理解之上。”
“还生气?那……要不我去同皇后娘娘说,花瓶是我打碎的,可好?”
然后,他便看见温岁姝一直紧绷的小脸,竟“噗嗤”一声被逗笑了,嗔道,“哪有你这样说的?你当时又不在场,怎么会是你打碎的?”
萧宴行当时站在不远处,只觉容澈虚伪透顶,只会卖弄口舌。
御赐之物何等贵重,岂是他一个无甚实权、仰仗父荫的闲散公子能轻易担待的?
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偏偏就能哄得他的岁岁破涕为笑。
而如今……
这现成的答案,不就摆在眼前么?
怎样能让她开心?
抄答案他难道还不会么?
他伸手将地上的温岁姝扶起,又自然地替她拂了拂裙裾上沾染的微尘,引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这才转向姜皇后,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歉意:
“母后,你错怪岁岁了。这花瓶是儿臣先前路过时,不慎用衣袖拂落打碎的。事后忘了吩咐人打扫,才引了这场误会。”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萧清歌:“?”
她不明白皇兄为何要撒谎。
这花瓶明明是她中午进来寻母后时,不慎打碎的。
她一时害怕,这才诬陷了温岁姝,想着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总不会有人愿意深究,替她查明清白。
更令她不解的是,即便皇兄要包庇温岁姝,明明也有其他法子替她证明,为何偏要自己认下这桩事?
温岁姝方才准备好的自证说辞,全被堵在了喉间。
她仰头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一时竟觉有些不真实。
姜皇后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宴行,你也太不小心了。这……诶,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萧宴行从善如流,“损坏御赐之物,终是儿臣之过。此瓶价值连城,儿臣会命人寻十件珍玩奉上,另赠母后,以作弥补,还望母后宽宥。”
姜皇后被他这番主动的“赔偿”堵得哑口无言,只得道,“你有心便好。”
就在这时,萧宴行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沉甸甸地扫过萧清歌及方才附和的几人,“既是误会,那方才口口声声指认孤的妹妹的人,是否该向她赔个不是?”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凡被扫到的人无不头皮发麻,连忙七嘴八舌地转向温岁姝的方向:
“萧小姐,对不住,是我们没弄清就乱说……”
温岁姝也不知道这道歉究竟是说给谁听的,反正她不姓萧。
最后,萧宴行的视线落在了姜皇后脸上。
姜皇后只觉得脸皮一阵发烫。
她是中宫皇后,是一国之母,竟要给一个寄养东宫的孤女当众道歉?
这成何体统!
可萧宴行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等在那里,大有她不开口便决不罢休的架势。
她生生按下心头那股难堪与恼意,“岁姝啊,方才是本宫心急,未曾细查,误会了你。本宫……跟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萧宴行立刻“体贴”地接过话头,“既然道歉,总该有些诚意。母后是长辈,自不能空口白话,不如赔点礼物给岁岁,就当是压惊,如何?”
他不等姜皇后应声,便自顾自续道,“方才岁岁受惊不小,心神耗损。母后腕上这羊脂白玉镯温润养人,倒是合适。”
“还有母后库房里那套帝王绿翡翠头面,儿臣记得色泽极正,也能安神。两个就一并赠予岁岁吧。”
姜皇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那玉镯是她心爱之物,日日佩戴;那套翡翠头面更是价值连城,是她私库里的珍品。
可眼下众目睽睽,话已至此,她若不表示,便是毫无诚意,方才那番道歉也成了笑话。
她脸色白了又青,终究还是伸手,慢慢褪下腕上的玉镯,套进了温岁姝腕间。
又侧首对身旁宫女道:“去,将本宫库中那套绿翡翠头面取来,赠与岁姝。”
她面向温岁姝,极力维持着面上的体面,“今日之事,都是本宫失察之过,理当补偿。”
“岁姝自幼养在东宫,本宫却不信你,实是本宫这个母后失职了。毕竟在本宫心中,你便同女儿一般……”
萧宴行听到“女儿”二字,眼皮便是一跳,当即截断她的话:
“母后,此言不妥。岁岁自有生身父母,你并非她母亲。况且母后膝下子女已这般繁盛,就不要再随意认亲了。”
姜皇后袖中的手帕几乎要被绞碎。
刚刚本想将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认作义女,予以抬举。
这是何等殊荣,多少世家贵女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她这儿子非但不领情,反倒当众如此驳她颜面。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顶撞,让她心中对这胳膊肘向外拐、丝毫不知体恤母心的儿子,已是怨怼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