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春深。
温岁姝的病似是好些了,有种回光返照般的好。
这日春光正暖,她被宫人搀着,来到了御花园。
园子里,各宫嫔妃与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扑蝶,或踢毽,笑语晏晏。
她走到一架缠满鲜花的秋千旁,踏上了秋千板。
随后,她便荡了起来。
裙裾迎风飞扬,越荡越高。
(皇后)谢灵宛含笑望着,提醒道,“岁姝,当心些,别荡太高了!”
温岁姝却只是笑,非但没停,反而又用力荡了几下,感受着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仿佛要将所有沉郁都抛向天际。
直到玩得尽兴了,从秋千上跳下来。
立时便有宫女上前,用软巾将秋千座仔细擦拭一遍,又铺上一层天鹅绒垫,方才扶着她款款落座。
她便又悠悠地荡了起来,姿态慵懒,像只餍足的猫儿。
谢灵宛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走出来。”
温岁姝荡秋千的动作没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走不出来?为何要走不出来?其一,人只要衣食无忧,心情便不会遭到哪儿去。其二,这样的好日子,旁人或许过不明白,难道我还能不明白吗?”
“有钱,他留下的私产,几辈子也挥霍不完;有势,虎符在握,却无朝堂烦忧;有自由,天南地北任我行;有闲,白日里自有妃嫔贵女相伴解闷。”
“不仅不用伺候公婆,操心子嗣,隔三差五还有世家贵女的孩子抢着认我做母亲,无痛就能体验养娃的乐趣。灵宛,你说,我这命是不是好得有些过分了?”
谢灵宛:“…...”
厉害了。
说得她都快想当寡妇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掉萧君豫呢?
深夜,曦雨殿。
温岁姝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
一年了,夜夜如此。
她拥着冰凉的锦被坐起,看着帐外月色凄清。
心里空落落的。
可这感觉不该有。
她怎么能不开心呢?
她应当开心的。
再没有人厉声质问她的行踪,也没有锁链禁锢她的脚步。
她终于不再是囚徒。
她自由了,富贵滔天,人人羡艳。
可这几日,梦魇却越发深重。
一会儿是多年前,那个在柴房里向她伸出手的少年,对她说,“别怕,岁岁,从此东宫就是你的家。”
一会儿,场景又切换到悬崖之下。濒死的混沌中,他死死护着她,说,“你不会死。”
那么坚决,仿佛生死与世间万物,都真能由他一手掌控。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视线落回这华丽却空旷的殿宇。
殿内熏香暖炉一应俱全,她却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知地狱里是否也这般冷。
她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膝间,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颈间的长命锁上,不知何时已沾湿了一片。
她最后又躺了回去,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从浓黑,一点点褪成灰白,再转为鱼肚白。
又一日,天光明亮。
日头已上三竿,曦雨殿内仍是一片沉滞的慵懒。
皇后谢灵宛步入殿中,见玉儿正侍弄着瓶中花枝,不由莞尔,“这都什么时辰了?日头都快爬上妆台了,你家娘娘怎的还未起身?越发贪睡了。”
珠帘轻响,温岁姝自内室转出。
她一身正红色常服,长发松松挽着,面上虽匀了薄粉,眉眼间却笼着一抹挥不去的倦意,如同细瓷上蒙了层灰。
“昨夜睡得晚了些。”
谢灵宛上前挽住她的手,“快些快些,叶子牌局都备好了,我今日特意将李贵妃和淑妃都喊了来,三缺一,单等着你这‘散财童子’呢!”
暖阁偏厅,四人围坐。
一局终了,谢灵宛推倒自己的牌,一边笑着收起温岁姝推过来的金瓜子,一边打趣,“哎呀岁姝,你怎么又放铳了?”
“还是你的银子最好挣,每回找你,总不会叫我们空手而归。”
温岁姝抓着牌,“好啊,日后宛宛若是手头紧了,只管来寻我便是。”
牌局继续,言笑晏晏间,谢灵宛似想起什么,“算着日子,今日好像是容澈的祭辰了。真是世事难料。想当年,咱们三人还常在一处说笑玩闹,何等亲厚。我记得你俩最是要好。”
温岁姝执牌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打了数圈,谢灵宛连赢数把,正满心欢喜地抬眼,想打趣温岁姝两句,神色却忽然一顿。
“岁姝,你今日气色瞧着有些倦,眼底都泛青了。可是身子不适?若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歇?”
“毕竟你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太医总说内里或有余症未清,需得好生将养,千万别逞强。”
说罢,她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玉儿,“好生伺候你主子回去歇息。待她醒了,让小厨房将那支老山参炖了,煨碗鸡汤送来,给她补补精神。”
温岁姝点了点头,“是有些乏了,身上也觉着冷,那我先去躺会儿,改日再陪你们玩。”
谢灵宛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那句“哪里冷”还未问出口——
便见温岁姝下台阶时,身形忽地一晃,如同断了线的偶人般,软软地向前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颈间一直戴着的那枚长命锁,也随之滑落,滚落在地。
“岁姝!”谢灵宛慌忙冲上前去。
......
开和十九年,春末。
先皇后温氏,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