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5 00:16:21

一年后,春深。

温岁姝的病似是好些了,有种回光返照般的好。

这日春光正暖,她被宫人搀着,来到了御花园。

园子里,各宫嫔妃与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扑蝶,或踢毽,笑语晏晏。

她走到一架缠满鲜花的秋千旁,踏上了秋千板。

随后,她便荡了起来。

裙裾迎风飞扬,越荡越高。

(皇后)谢灵宛含笑望着,提醒道,“岁姝,当心些,别荡太高了!”

温岁姝却只是笑,非但没停,反而又用力荡了几下,感受着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仿佛要将所有沉郁都抛向天际。

直到玩得尽兴了,从秋千上跳下来。

立时便有宫女上前,用软巾将秋千座仔细擦拭一遍,又铺上一层天鹅绒垫,方才扶着她款款落座。

她便又悠悠地荡了起来,姿态慵懒,像只餍足的猫儿。

谢灵宛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走出来。”

温岁姝荡秋千的动作没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走不出来?为何要走不出来?其一,人只要衣食无忧,心情便不会遭到哪儿去。其二,这样的好日子,旁人或许过不明白,难道我还能不明白吗?”

“有钱,他留下的私产,几辈子也挥霍不完;有势,虎符在握,却无朝堂烦忧;有自由,天南地北任我行;有闲,白日里自有妃嫔贵女相伴解闷。”

“不仅不用伺候公婆,操心子嗣,隔三差五还有世家贵女的孩子抢着认我做母亲,无痛就能体验养娃的乐趣。灵宛,你说,我这命是不是好得有些过分了?”

谢灵宛:“…...”

厉害了。

说得她都快想当寡妇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掉萧君豫呢?

深夜,曦雨殿。

温岁姝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

一年了,夜夜如此。

她拥着冰凉的锦被坐起,看着帐外月色凄清。

心里空落落的。

可这感觉不该有。

她怎么能不开心呢?

她应当开心的。

再没有人厉声质问她的行踪,也没有锁链禁锢她的脚步。

她终于不再是囚徒。

她自由了,富贵滔天,人人羡艳。

可这几日,梦魇却越发深重。

一会儿是多年前,那个在柴房里向她伸出手的少年,对她说,“别怕,岁岁,从此东宫就是你的家。”

一会儿,场景又切换到悬崖之下。濒死的混沌中,他死死护着她,说,“你不会死。”

那么坚决,仿佛生死与世间万物,都真能由他一手掌控。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视线落回这华丽却空旷的殿宇。

殿内熏香暖炉一应俱全,她却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知地狱里是否也这般冷。

她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膝间,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颈间的长命锁上,不知何时已沾湿了一片。

她最后又躺了回去,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从浓黑,一点点褪成灰白,再转为鱼肚白。

又一日,天光明亮。

日头已上三竿,曦雨殿内仍是一片沉滞的慵懒。

皇后谢灵宛步入殿中,见玉儿正侍弄着瓶中花枝,不由莞尔,“这都什么时辰了?日头都快爬上妆台了,你家娘娘怎的还未起身?越发贪睡了。”

珠帘轻响,温岁姝自内室转出。

她一身正红色常服,长发松松挽着,面上虽匀了薄粉,眉眼间却笼着一抹挥不去的倦意,如同细瓷上蒙了层灰。

“昨夜睡得晚了些。”

谢灵宛上前挽住她的手,“快些快些,叶子牌局都备好了,我今日特意将李贵妃和淑妃都喊了来,三缺一,单等着你这‘散财童子’呢!”

暖阁偏厅,四人围坐。

一局终了,谢灵宛推倒自己的牌,一边笑着收起温岁姝推过来的金瓜子,一边打趣,“哎呀岁姝,你怎么又放铳了?”

“还是你的银子最好挣,每回找你,总不会叫我们空手而归。”

温岁姝抓着牌,“好啊,日后宛宛若是手头紧了,只管来寻我便是。”

牌局继续,言笑晏晏间,谢灵宛似想起什么,“算着日子,今日好像是容澈的祭辰了。真是世事难料。想当年,咱们三人还常在一处说笑玩闹,何等亲厚。我记得你俩最是要好。”

温岁姝执牌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打了数圈,谢灵宛连赢数把,正满心欢喜地抬眼,想打趣温岁姝两句,神色却忽然一顿。

“岁姝,你今日气色瞧着有些倦,眼底都泛青了。可是身子不适?若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歇?”

“毕竟你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太医总说内里或有余症未清,需得好生将养,千万别逞强。”

说罢,她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玉儿,“好生伺候你主子回去歇息。待她醒了,让小厨房将那支老山参炖了,煨碗鸡汤送来,给她补补精神。”

温岁姝点了点头,“是有些乏了,身上也觉着冷,那我先去躺会儿,改日再陪你们玩。”

谢灵宛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那句“哪里冷”还未问出口——

便见温岁姝下台阶时,身形忽地一晃,如同断了线的偶人般,软软地向前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颈间一直戴着的那枚长命锁,也随之滑落,滚落在地。

“岁姝!”谢灵宛慌忙冲上前去。

......

开和十九年,春末。

先皇后温氏,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