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姝急闪避过,脚下碎石却已滑落。
人退到崖边,半只脚掌踏空。
第三支箭接踵而至,她躲闪不及,锋利的箭镞擦过她腿踝外侧,立时划开一道血口。
剧痛袭来,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脚下彻底踏空。
随后,她便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直直坠落。
容澈踉跄着扑倒在崖边。
他徒劳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把虚空,“不要……”
然而,就在温岁姝纵身跃下的瞬间,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从她上方急速追来。
下一瞬,她整个人落入了一个紧密的的怀抱里。
那人在抱住她的同时,于空中骤然发力,硬生生扭转了两人下坠的势头,将自己的脊背,悍然对准了下方的嶙峋崖石。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失重感攫住了每一寸知觉。
在这濒死的混沌与下坠的轰鸣中,她近乎呓语般问出:“萧宴行……我们会死吗?”
话一出口,她便自嘲起来。
何必问呢?
问了又如何,他答了又如何?
答案已经无谓了。
然而,这句近乎自弃的呓语,换来的却是腰间手臂骤然收紧的回应。
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撞入她耳中:
“你不会。”
紧接着,一股巨大撞击力从下方传来。
即便被萧宴行死死护在怀中,温岁姝仍觉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耳边是沉闷的碎裂声,分不清是撞断了枯枝,还是别的什么。
剧痛中,她昏昏沉沉地想,若此番能捡回一条命,定要把那些骗人的话本子全烧了。
什么跳崖必有深潭接应,什么半空必有古树横生,全是鬼话!
眼前又是一黑,旋即被剧痛撕扯着拽回一丝清明。
他们……是落地了吗?
她……还活着?
她脑海中蓦地响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岁岁,对不起,是我误了你。但我会护你平安,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此刻她伏在他胸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还在微弱地震动。
但那搏动,正变得越来越缓,越来越轻。
她感觉到他的生命正飞速流逝,心头涌起一阵恐慌。
她想伸手去扶住他,可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她用尽所有力气,也仅仅能勉强转动脖颈,看向他的方向。
萧宴行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是洇开的大片暗红。
他双目紧闭,那张惯常带着暴戾或莫测神情的脸,此刻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死了吗?
她不懂,真的不懂。
他不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吗?
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
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拼死调整姿势,自己承受所有冲击?
她颤抖着想从他怀里挣开,可刚一动,便不知牵动了哪处伤,疼得她倒抽冷气。
而他的手臂,即便主人已然失去意识,却仍固执地虚环着她,不肯完全松开。
“萧宴行……你醒醒,你起来啊……”
话音落下,她最后一丝气力也终于耗尽,视线模糊着晃了晃,便晕了过去。
......
开和十八年,帝崩。
灵堂。
丧幡垂落,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正中那具黑漆棺椁映得忽明忽暗。
温岁姝一身素麻孝衣,跪在蒲团上,脸上是一片空茫的恍惚,仿佛魂魄已抽离了躯壳。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坚硬的物件。
指尖触到它的冰凉,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被救回的那天。
那日,是沐凡带着暗卫,将他们从崖底寻回。
她苏醒之后,沐凡沉默地上前,将两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一枚,是此刻紧握在手中的虎符。
另一道,是遗诏。
“朕崩后,温氏岁姝,出宫自便,暗卫随护,保其此生无虞。豫王当遵此誓,以护温氏平安为继位之诺。若有违者,天下共讨之。”
字迹是他惯有的凌厉笔锋,她甚至能想见他落笔时,素来如此的嚣张专横模样。
出宫。
自由。
平安。
他曾用锁链苦苦囚住的人,如今,竟用他的死与一道遗诏,轻飘飘地就这么放了手。
多可笑。
灵堂内香火缭绕,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络绎不绝。
她一直跪在蒲团上,从天光微明,跪到暮色四合,直到人影散尽。
夜半,一阵穿堂的冷风呼啸而过,烛火剧烈摇曳。
温岁姝浑浑噩噩地哆嗦了一下,从那片麻木的僵冷中挣脱出来。
好冷。
她缩了缩肩,打了个寒噤。
是了,再不会有人皱着眉,一边说着“怎么又不听话”,一边装横地将大氅裹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了。
那个偏执的疯子,他……不在了。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下她和那具冰冷的棺椁。
手中虎符坚硬的棱角硌在掌心,生疼。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牌位,忽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萧宴行……你还是这么狡诈。”
“用锁链锁不住我,便用你的命来锁,是吗?”
“口口声声遗诏放我出宫,予我自由。可你为救我而死,天下皆知。新帝继位,更需以护我为诺。”
“我这辈子,身上永远烙着你的印记。走到哪里,都还是你萧宴行用命换回来、又用一道遗诏‘恩赐’自由的女人。”
她望着那牌位,声音轻得几乎化在风里:“你根本就没打算真正放我走,对不对?”
“你怕我忘了你,怕我出去后一身轻松,另觅良缘,平安喜乐……你深知我心非铁石,所以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成了我余生都挥之不去的影子,一座我永生无法逃离的无形牢笼。”
“说什么可以出宫自由……萧宴行,你让我如何走出这座你用命为我砌成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