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下便将那结扯开。
萧宴行立在一旁,待她解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气消了?”
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那阵令人窒息的压迫从未发生。
“走吧,带你去观星台。”
温岁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他若无其事的侧脸,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怎么就能这样,转眼便像无事发生一般,牵着她的手去看流星?
她真想狠狠拍开这只手。
可理智死死按住了这股冲动。
两人登上观星台。
墨蓝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繁星如碎钻般铺陈开来,璀璨夺目。
萧宴行负手而立,仰望着这片无垠星海。
星辉落在他侧脸上,莫名添了几分孤高清寂的意味。
温岁姝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望着星空,心思却早已飘远。
满脑子都是白日走过的路径。
御花园东南角假山后的密道是否还通着?
子时三刻玄武门换防的间隙,究竟能有多少时间?
萧宴行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夜穿着一身樱紫色齐胸绫裙,外罩同色轻纱广袖长衫,裙裾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像花瓣在风中微颤。
长发松松挽作朝云近香髻,髻间斜插一支累丝嵌紫玉的蝴蝶步摇。
额前一枚浅紫水晶额坠,作雪花状,悬在眉心,衬得人清清冷冷。
很美。
美得像一个他指尖一触即会消散的美梦。
她明明就站在他身侧,触手可及,可那双仰望着星空的眼睛里,却没有映进半分星辉,只有一片将他隔绝在外的、心不在焉的遥远。
就在这时,天幕上一道银亮的光痕倏然划过!
它曳着长长的尾迹,刹那间照亮了半边天际。
是流星。
“岁岁,你看!”
温岁姝被那骤然亮起的璀璨光芒引去视线,抬眼时,恰好捕捉到流星最后湮灭的余晖。
就在流星划过的同一瞬间,萧宴行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个纯金长命锁,上面錾刻着繁复的祥云百福纹,锁心处,嵌着两个小字:岁岁。
他伸出手,将那枚长命锁戴在温岁姝的脖颈上。
随即俯身,为她扣上背后的锁扣:“岁岁平安。”
“今日星河为证。愿朕的岁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永世安康,长乐无极。”
温岁姝看着他于满天星辰下许下重誓,那一刹那,她心头竟掠过一丝恍惚。
但也只一刹那罢了。
下一刻,清醒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脸上随即漾开受宠若惊的甜笑,指尖珍重地摸上颈间长命锁:“陛下待岁岁真好!这锁真美。”
“感谢陛下让岁岁成为这世上最尊贵、最幸福的女子,岁岁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萧宴行看着她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听着那甜得发腻的感谢,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伸手,一把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
他不想看见那张堆满虚情假意的脸。
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算了。
就这样吧。
哪怕你全是骗我的。
哪怕你此刻笑得再甜,心里却在盘算如何离开。
哪怕你这辈子,从未对我动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那也要这样骗下去。
装,也要装得像一点,装得久一点。
别让我醒来。
*
五日后,御书房。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皆是弹劾谏言之词。
萧宴行靠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本奏折,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上面的字句。
他薄唇微动,念出其中一段:“皇后温氏,恃宠生骄,狐媚惑主,独擅专房,且久无子嗣,实乃祸君之兆,动摇国本。臣等泣血恳请陛下,广纳淑女,充实后宫,以安社稷……”
侍立在一旁的太监赵元德早已汗流浃背,唯恐被陛下的怒火殃及。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赵元德偷偷掀起一点眼皮窥去,却惊骇地发现——
陛下竟在笑。
那笑意浮现在这张向来威严肃穆的脸上,反而令他心头更觉发毛。
萧宴行重复着奏折上的词句:“狐媚惑主?祸君之兆?”
他吩咐道:“赵元德。传朕口谕给今日所有递折子弹劾皇后的大臣。”
“告诉他们,这折子写得太过空泛,尽是些套话。要参,就要参得具体些,言之有物才行。”
“让他们好好写清楚,皇后究竟是如何心悦朕,如何‘狐媚惑主’的。细节,务必写得详尽生动。”
他唇边笑意加深,带着点期待道:“朕倒真想看看,在他们眼中,朕与皇后是平日里是如何恩爱的。若是写得好,朕另有赏赐。”
赵元德垂首听着,总觉得陛下这话哪里透着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只得恭敬应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传旨!”
他刚退至门边,御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温岁姝走了进来。
樱粉色的裙裾拂过地面,为这肃杀沉闷的书房,注入了一抹鲜活的春意。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笑容,上前福身:“岁岁想陛下了,做了些点心送来。”
萧宴行目光落在她精心装扮过的脸上,将手中奏折放下,身体向后靠入椅背。
“哦?想朕了?”
“朕记得,上个月这时候,还有人恨不得朕立刻去死呢。”
温岁姝脸上的笑意更甜了几分。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眸中水光潋滟,声音软软的:“上个月是上个月嘛。”
“今天的岁岁,就是想着陛下,才来的呀。”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递到他面前。
月白色的底子上,用深浅不一的蓝色丝线绣出层层浪花,一轮明月悬于海天之间,清辉漫洒。
“陛下你看,岁岁真的给你做了香囊。这图案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明月寄情,岁岁虽居深宫,但心始终与陛下同辉。”
她将香囊又往前递了递:“里面还编进了岁岁的几根头发。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带着十二分的诚恳:“从前是岁岁不懂事,伤了陛下的心。如今岁岁也在学着,该如何好好爱你。”
萧宴行目光落在香囊上,默念着那两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半晌,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细密的绣线。
“岁岁的绣工,比宫里最好的绣娘还要细致。来,给朕戴上。”
温岁姝接过香囊,为他系在腰带上。
她的指尖在系结时,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他的腰侧。
“陛下你看,你撤了岁岁的铁链,这些时日岁岁也安分得很,哪儿都没去,是不是?”
“那……能不能把那些暗卫也撤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