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姝正神游天外,冷不丁被点了名,愕然抬眸,正撞进萧宴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他问她这个做什么?
这种事,她的想法重要么?
她便依着最稳妥的客套话答:“沈小姐才貌双全,家世显赫,与太子殿下自然是郎才女貌,极为般配的。”
一旁的沈伊禾心中却是一喜。
谁不知太子殿下最是疼爱这位妹妹,能得她亲口肯定,日后与这位小姑子相处岂不更加融洽?
有人开心有人愁。
萧宴行道心彻底破碎。
他眼中掠过一丝被刺痛后的戾气:“好了,不必说了。”
随即干脆地回绝了姜皇后的盘算:“太子妃的人选,儿臣心中自有计较,不劳母后费心。”
姜皇后没料到他拒绝得如此不留情面。
她强笑着,试图将话题拉回才艺本身,给沈伊禾一个台阶:“是是是,宴行自有主张。那宴行觉得沈小姐方才的琴,弹得如何?”
她心想,即便婚事不成,夸一句琴艺总不难,也能稍稍缓和这僵局。
萧宴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刻薄的弧度,冷冷吐出三个字:
“很一般。”
席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沈伊禾脸上的羞涩红晕,被这三个字砸得血色尽褪,转为一片难堪的苍白。
她僵在那里,几乎站立不稳。
姜皇后也被这毫不留情的评价噎得脸色青红交错,勉强挤出一个笑,试图圆场:“宴行的意思,是沈小姐的琴艺在他心中很是不一般,格外……”
萧宴行心中本就因温岁姝那句“郎才女貌”堵着一口郁气,此刻见对方还在那没完没了地说,更是烦躁。
“母后会错意了。儿臣的意思是,弹得实在平平无奇,乏善可陈。”
他目光瞥向一旁正悠闲看戏的温岁姝,心头一动,便存了将她“拖下水”的心思,“比起岁岁的琴音,连一半的意境都及不上。”
沈伊禾只觉一股强烈的羞辱感直冲头顶,几乎站立不住,仓促行了一礼,“臣女……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匆匆离去。
姜皇后看着萧宴行那不加掩饰的偏袒姿态,再联想起他近来的种种反常,一个从未被她正视过的荒谬念头猝然闯入脑海。
莫非……他心中属意的太子妃人选,是温岁姝?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蓦地一紧。
不行!
绝对不行!
一个毫无母族依仗的孤女,除了那张过于惹眼的脸和当年那点不值一提的“旧情”,她还有什么?
如何能与根基深厚的丞相府嫡女相比?
如何能担当得起未来国母的重任?
如何能为她、为宴行带来强有力的外戚支持?
不,她绝不允许这样一个毫无倚仗的女子坐上太子妃之位。
姜皇后心思已定,脸上笑意愈深,目光温煦地转向温岁姝:“宴行既将你的琴艺抬得这样高,本宫今日可要好好听一听了。”
“岁姝,你便弹奏一曲,让大家都开开耳界,如何?”
她心下暗嗤。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学得多少本事?
便是有师傅指点,又能精深到哪儿去?
瞧她素日那副安静怯懦的模样,怕是连当众抚琴的胆量都没有,如何能与自幼得名师调教、苦练多年的沈伊禾相较?
待她当众出了丑,也好叫宴行看清、让众人明白,究竟谁才配站在太子身侧!
姜皇后几乎已能瞧见温岁姝慌乱推辞的窘态。
然而,温岁姝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没有分毫扭捏畏惧,未吐半句推托之词,她只从容起身,走至琴前,敛裙端坐。
姿态优雅大方,仿佛即将进行的并非一场带着审视与刁难的考较,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抚琴。
待她伸出纤白指尖,轻拂过“鹤唳”琴弦时,姜皇后心头莫名一跳。
下一刻——
一道锐利如刃的琴音骤然劈开宴席的喧嚣。
这起调与沈伊禾的温婉平和截然不同,充满了力量与锋芒。
她指下迅疾如电,音调陡转高昂,恍若狂风卷过松林,惊涛猛击崖岸。
琴音之中,似有千军万马在嘶鸣,刀剑在铿锵碰撞。
若说沈伊禾的琴艺是笔触细腻的工笔,温婉悦耳;那么温岁姝此刻所奏,便是一卷泼墨挥洒的写意山河,气象磅礴。
这席卷全场的激昂琴音,仿佛将所有人都带入了边关的风雪与铁血之中。
萧宴行自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目光便已牢牢锁在温岁姝身上。
看着她与琴曲浑然一体的专注模样,他幽深的眼底,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的岁岁,合该如此光芒万丈。
最后一缕余音袅袅散尽。
温岁姝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姿态优雅,宠辱不惊。
“臣女拙技,献丑了。方才一曲《破阵》,粗陋不堪,实难表边关将士血勇之万一。”
“今日盛宴,既为庆贺镇北军大捷,护我疆土,佑我黎民。臣女无他长物,唯有以这微末琴技,斗胆以琴拟声,摹写几分将士们‘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壮志。”
“琴音终有尽时,然将士们守土卫国之功,当如日月星辰,永耀山河,载入青史,亦当常驻于我等安居都城者心中,永志不忘。”
“今日,臣女亦借此琴曲,遥敬边关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英魂,并恭贺陛下,得此虎狼之师,江山永固。”
话音刚落,席间一人豁然起身。
正是今日庆功宴的主角,镇北将军魏峥。
“末将戍边三十载,听过的凯旋之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小丫头,你今日这琴,不一样。”
“陛下,老臣是个粗人,说不来那些文绉绉的夸赞。但这曲《破阵》,真真切切弹到了边关将士的心坎里!”
言罢,他再度看向温岁姝,眼中激赏未退,却更添几分敬意与感怀。
“温家丫头……亦是每逢战事必冲锋在前、从无后退的真儿郎。他若泉下有知,听得此曲,见你今日这般风骨,定要痛饮三大碗,道一声痛快!”
座上皇帝含笑抚掌:“好!好一句‘忠魂功绩,永耀山河’!温将军有女如此,风骨不坠,英灵可慰。当赏!”
温岁姝领旨谢恩,方回到席间落座,邻座的谢灵宛便挨了过来,一双美眸亮晶晶的,满是艳羡。
“岁姝,你也太厉害了!方才那一段,听得我脊背都发麻。往日都说沈伊禾才是京中第一才女,我看啊,分明是你太低调了,不然哪有沈伊禾的份啊。”
温岁姝被她夸得耳根微热。
她这身琴棋书画、骑射歌舞的本事能如此出类拔萃,其实多亏了萧宴行早年为她延请名师,一点一滴打磨出来。
有一回,她学画时卡在一幅山水画的意境上,反复修改却越觉滞涩,心浮气躁之下掷了笔,伏案便不肯再动,连饭也闹着不吃了。
宫人战战兢兢地禀报后,他来了。
没有劝慰,亦无妥协。
他只是立在桌边,垂眸看着那幅被揉皱的画纸,神色疏淡。
“温岁岁,给你两个选择。吃饭,或者,去祠堂领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