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就想起两年前,她因贪玩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枯燥琴课,便偷偷弄断了琴弦,以为能偷得片刻清闲。
却被他一眼看穿。
他当时屏退了所有宫人,然后摁住她的手,用戒尺打了三下手心。
其实并不疼。
可那种做错事便该受罚的、毫不容情的冰冷,以及事后他丢下的那句“再有下次,加倍”,却让她记了很久很久。
自此,在他面前,她总是格外乖顺,努力将一切做到无可指摘。
温岁姝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垂落,掩去了所有翻涌的思绪。
余下的半顿饭,她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即便珍馐在口,也觉如同嚼蜡。
回东宫的马车上。
温岁姝自上车后,便紧挨着另一侧车窗坐着,微垂着头,一言不发。
萧宴行看着她自落座起,再未看过自己一眼,也未说过一个字。
他知道,她又在闹脾气了。
他回想着方才在坤宁宫的一切,心下微惑。
他自认做得足够好了,处处模仿她所中意的、容澈那般“温和君子”的模样,替她解围,为她撑腰。
为何她还是这般闷闷不乐?
难道她还在为那桩莫须有的罪名介怀?
他觉得这些小儿女家纠结的细枝末节,着实无谓。
不过一只花瓶,碎了便碎了,有何可气?
就在他准备开口直接问她为何不悦时,脑海中却忽然浮现起前世一幕——
他曾偶然听见她与容澈在花园角落里的对话。
她说:“即便最后证明了不是我,即便她们也受了罚,可我心里还是难过。”
“若我阿爹还在,定也会像皇后娘娘信清歌公主那般,不问缘由地护着我吧?可我没有爹娘了……如今受了委屈,连该扑进谁怀里哭一场,都不知道了。”
这么一想,萧宴行终于明白了,原来她是想她爹娘了。
“岁岁,过两日,孤陪你去趟将军府,看看温大将军。”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别难过了。萧清歌有皇后信她护她,你……有孤。”
“孤会一直护着你。不止今日,是从今往后,永远如此。”
看她怔怔地望着自己,萧宴行心想,莫非她觉得自己这话还不够有力?
于是,他又添了一句:“孤告诉你,从今往后,但凡有人告你的状,无论那事是不是你做的,错处,都在那告状的人身上。”
这话实在惊世骇俗,连一直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温岁姝都忍不住愕然抬头:“不管是不是我做的,错都在告状的人身上?可如果......当真是我错了呢?”
萧宴行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孤说你是清白的——”
“史书工笔,天下众口,便都得说你是清白的。”
温岁姝唇瓣微张。
那句“不是相信,而是我说你是,你便是”里所包含的绝对意味,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
为贺护国大将军凯旋,宫中设下盛大宴席。
殿内灯火煌煌,丝竹盈耳。
酒过三巡,佳肴渐歇,便依例到了为宴添彩的环节。
按惯例,需由与宴的皇室宗亲及重臣家眷中的未婚贵女们,依次上前展示才艺。
宫宴上的才艺展示,向来不只为助兴。
这既是京中闺秀一展风华的场合,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为皇室子弟相看姻缘的微妙安排。
陛下的几位皇子,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若能借此机会入了哪位殿下的眼,于她们自身乃至家族而言,都将是莫大的荣耀与机遇。
尤其是那位端坐主位下首的太子萧宴行,虽只着一身素净月白官服,却难掩周身凛然威仪。
如今皇城内皆知,陛下已将大权渐次移交东宫。
偏偏东宫女主人的位置至今空悬,如同一颗诱人的明珠,高悬于所有野心家的头顶。
谁不想借此良机,在未来的帝王心中留下惊鸿一瞥?
丞相嫡女沈伊禾,便是其中最为积极的一位。
她率先起身,移步至早已备好的古筝前,盈盈一拜,优雅落座。
指尖轻拨,一曲《渔舟唱晚》悠然淌出。
曲调温婉明快,如清风拂过湖面,漾开粼粼波光;又如暮色中归家的渔歌,闲适而安然。
姜皇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率先开口夸赞:“沈丞相果然教女有方,伊禾这手琴,真是弹到了本宫心坎里。”
“伊禾啊,日后得了空,多来坤宁宫陪本宫说说话,本宫很是喜欢你。清歌也常念叨你呢。”
萧清歌亲热地接口:“是啊伊禾姐姐,你可要常来找我玩!”
这已是明晃晃的示意了。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沈伊禾微红的脸颊与太子英挺的侧颜之间来回逡巡。
姜皇后见气氛已足,便顺势将话引向关键处:“说起来,伊禾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这般品貌才情,也不知将来,是哪家儿郎能有这样的福分。”
沈伊禾眼波流转,似不经意般飞快地向萧宴行的方向掠过一瞥,含羞带怯,欲语还休。
那心思,几乎要写在脸上了。
姜皇后看在眼中,心中更是熨帖。
沈伊禾家世显赫,父亲是文官之首的丞相,本人容貌才情皆是上选,又分明对宴行有意。
若能促成这桩婚事,于她、于沈家、于萧宴行,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一步棋。
她笑容愈深,转向一直沉默饮酒的儿子:“宴行,你觉得……沈小姐这般品貌,做你的太子妃,如何?”
她心想,若他点头,趁今日这等大喜日子,让陛下当众赐婚,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沈伊禾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
萧宴行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并未理会一旁满眼期待的沈伊禾,而是忽然侧过身,话锋径直转向坐在下首的温岁姝。
“岁岁,你觉得呢?”
“让她当太子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