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挨戒尺,更清楚他向来说一不二,从不玩笑。
泪珠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到底没敢落下。
最终,在那无声却迫人的注视下,她吸了吸鼻子,默默坐直身子,拿起筷子,当着他的面,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足足两碗下肚。
这类管教,几乎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代。
她怕他,怵他,私下不知偷偷骂过他多少回“专横”、“暴君”。
她自幼失怙,可有时候恍惚觉得,她那早逝的爹仿佛又活了过来,就活成了萧宴行这副模样,甚至变本加厉。
堪称活爹。
待思绪抽回,谢灵宛仍在旁边啧啧称奇,习惯性地替她盘算起来:“你说,就凭你这手琴艺,若是出宫开间琴馆,得有多少王公贵族捧着金山银山来求教?”
“哎,不过你如今这身份,自然是不用的,我也就瞎想想……”
温岁姝语气真诚:“你若真想学,我教你便是。明日若得空,我便去你府上。”
谢灵宛闻言眼睛一亮,可那爱财的性子又让她忍不住确认:“这么好?你不会回头找我要束脩吧?”
温岁姝失笑,答得爽快:“不用。我又不缺银子。”
她确实不缺银子。
萧宴行虽管教极严,但在用度上从未亏待她,甚至可谓极尽奢靡。
她的小私库,怕是比不少公主郡主的都要丰厚。
谢灵宛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学成后大杀四方的场面了,乐得眉眼弯弯:“你不愧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啊!真够义气!”
不远处的萧君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如黏腻的毒蛇,悄然游走在温岁姝与谢灵宛谈笑的身影之间。
话真多。
真吵。
也……真有意思。
看来此番宫宴,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
尚书府,琴房内。
温岁姝给谢灵宛细致讲解了《平沙落雁》中几个关键的指法与气息转换。
大半日学下来,两人都有些乏了,便挪到窗边的软榻上歇息。
谢灵宛豪放地瘫进软垫里,蹬掉绣鞋,翘着脚晃悠:“岁姝,太子殿下将你养得也太好了些!琴艺冠绝京城自不必说,难得是这份耐心。”
“我爹从前为我请过多少师傅,没一个像你教得这么细,还不骂人的。先前气跑了好几位,只有你肯这样慢慢教我。”
她话音一顿,眼神变得贼兮兮的,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温岁姝:“还有宫宴上他那句‘还没有岁岁弹的一半好听’,我的天,你是没瞧见沈伊禾和皇后娘娘当时的脸色!”
“他那口气,哪里是品评琴艺,分明是得意极了,与你共荣一般!”
她越说越觉自己猜得在理:“再说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太子妃人选的事抛给你问,这于礼不合啊!”
“除非他心底属意的人本就是你,才非要听你一句!岁姝,太子殿下他……是不是对你有意呀?”
温岁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灵宛,你别乱说。他怎么会喜欢我?他最是厌烦我了。”
谢灵宛被好友这清奇的思路给弄糊涂了:“啊?不会吧?厌烦?我瞧他分明将你捧在手心里,这还叫厌烦?”
温岁姝觉得有必要让好友看清“真相”。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用一种“你有所不知”的语气解释道:“你看到的都是表象。我父亲早年间于他有教导之恩,所以他才不“得不照顾我,视我如一份甩不脱的责任。”
“你看他待亲妹妹与我,便是两样。皇后娘娘所出的八公主萧雾芙,那才叫真的宠。”
“自小要什么给什么,无论做出多出格的事,殿下从不说她半句,反倒笑着夸她‘率真可爱’,事事偏袒。”
谢灵宛听得有些愣怔:“毫无原则地纵着?那……岂不是要惯得无法无天?”
温岁姝苦笑了一下:“可不就是无法无天。萧雾芙在宫里是出了名的骄纵,行事全凭心情,动辄打骂宫人。”
“前些日子,她只因为一支新簪的花样不合眼,就当众鞭打负责采买的嬷嬷,险些闹出人命。夜里事情传到萧宴行那儿,你猜他如何处置的?”
谢灵宛追问:“如何说?”
温岁姝学起萧宴行那副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只拉起萧雾芙的手,蹙眉问‘手可打疼了?下次这等事,让下人去做便是,何须自己动手。’”
谢灵宛倒吸一口凉气:“老天爷……这哪里是宠,分明是惯坏了!”
“怪不得宫里私下都说,八公主除了吃喝玩乐要性子,旁的什么也不会,背地里都喊她‘漂亮草包’,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温岁姝微微点头:“这般毫无底线的纵容,大约才算得是真宠爱吧?”
“事事由着她,半点委屈舍不得她受,更不会逼她做任何不喜之事。反正她也不惧,总有人在后头替她收拾干净。”
说到这儿,她想起自己那些年被冷脸支配的恐惧,对比越发鲜明:
“我呢?我不肯念书,他便罚我抄书;我弹错一个音,他能让我反复练到深夜;我使性子不吃饭,他直接让我在家法和饭碗之间选……”
“灵宛,你说,他这样待我,能算是喜欢吗?父亲当年于他有恩,他不想管我,却又不能不管。所以他烦我,烦透我了。”
谢灵宛被这一连串的对比砸得有些发懵。
听起来确实天差地别。
太子这心偏得,简直没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