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里,站着个人。撑一把黑伞,伞面倾斜,遮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条瘦削。
青布衣,洗得发白。脚上一双旧靴,沾满泥点。
不像宫里人。
他蹲下来。
伞沿抬起。
我看见一双眼睛。很深,平静无波,像结冻的湖。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滴下来,划过眼角一道旧疤。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低哑,没什么起伏。
“小姐,”他说,“将军让我等您。”
我爹?
我爹死了三年了。
我盯着他,没说话。手指还抠在虎符上,硌得生疼。
他像是看懂了我的戒备,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一块铁牌。黑沉沉的,边缘磨得光亮。上面刻着字,一个“沈”字,字迹狰狞,是我爹的笔迹。
北境军,暗桩的信物。
我爹真留了后手。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先咳起来。咳得弯下腰,五脏六腑都移位似的疼。
那人伸手,扶住我胳膊。
手劲很大,稳。
“能走吗?”他问,“此地不宜久留。”
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腿颤得厉害,但勉强撑住了。
“你叫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陈默。”他答,伞往我这边倾了倾,“将军救过我的命。”
雨下大了。
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他扶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坟地深处走。枯草划过裙摆,窸窸窣窣。
走出一段,我回头。
那口棺材歪在坟坑里,棺盖翻开,像张黑色的嘴。
沈怀璧死在那儿了。
从里面爬出来的,是别的什么。
我转回头,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去。
“陈默。”
“嗯?”
“有吃的吗?”
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还是温的。
我打开,是两个粗面馒头。
我抓起来,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他就递过来一个水囊。清水,带着股皮子味。
我灌了几口,缓过来。
“现在去哪?”我问。
“安全的地方。”他说,目光扫过四周,“小姐,您‘死’了,有些人才能动。”
我懂。
暗桩要动了。
那些钉子,锈了三年,该往外冒尖了。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
甜的。
4、暗桩的第一枚棋
屋子真小。
一床,一桌,一椅。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黄泥。窗纸破了,用草梗胡乱堵着。风钻进来,嗖嗖的。
但干净。
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发白,有股皂角味。
陈默把我安置在这儿,就走了。没说去哪,只说“三日后回”。
我坐在床沿,愣神。
身上换了衣裳。寻常农妇的粗布衣裙,灰扑扑的。头发重新挽过,用木簪固定。脸上不知他拿了什么涂过,蜡黄蜡黄,对着破铜镜一看,我自己都认不出。
手还是疼。
指尖全破了,红肿着。陈默留了药,黑乎糊一罐,我抠了点抹上,凉丝丝的。
然后我摸出那半枚虎符。
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仔细看。
玄铁铸的,沉甸甸。虎形狰狞,张着嘴,獠牙毕现。缺了另一半,裂口参差。
我爹当年,就是握着它,在北境风雪里站了三十年。
谢沧行拿走的另一半,此刻应该收在宫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