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未婚先孕是很丢人的事。我妈知道以后，哭了一整夜。她说我把她的脸都丢尽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是你外婆让我嫁给他的。她说，你爸是个老实人，会对我好。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说我怀着别人的孩子，你还愿意娶我吗？”
她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愿意。”
我眼眶一热。
“他说，'孩子是你的，那就是我的'。”
“我们就这么结婚了。”
我想起我爸。
他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我小时候以为他不喜欢我，因为他很少抱我，很少陪我玩。
但是每次我生病，都是他整夜守在床边。
每次开家长会，都是他去。我那时候不懂事，嫌他不会说话，让我在同学面前丢脸。现在想想，他每次都穿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给我攒学费，供我上大学，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我大学毕业那年，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晓棠啊，你有出息了，爸高兴。”
那是他这辈子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
他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
“妈，”我的声音有点哑，“爸他……”
“他是个好人。”我妈说，“我对不起他。”
“他知道我心里有人，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三十年，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对我好。”
她的泪终于流下来了。
“晓棠，你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敏芝，这辈子能娶到你，值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不知道是该心疼我妈，还是心疼我爸，还是心疼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叫沈怀远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我妈说的那些话。
沈怀远。
他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
他死的时候，我妈已经怀着他的孩子。
他知道吗？
他临死前有没有想过我妈？
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妈说他人很好，会写诗，字也好看。
我妈说他跟家里大吵了一架，说非她不娶。
他是真的爱我妈的。
那他为什么一封信都没回？
我妈说那些信都被退了回来，地址不详。
可是他写给我妈的信呢？
他有没有写过？
如果写了，那些信去了哪里？
我翻了个身，越想越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查清楚沈怀远的事。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我想知道，他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妈。
5、
回上海之后，我开始了调查。
我能掌握的信息很少：沈怀远，海城大学中文系，大概是1991到1994年的学生。1994年出国，1995年或1996年死于车祸。
我先从海城大学校友会入手，在网上找到了九十年代中文系的校友群。
群里大部分都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聊的都是养生和孙子。我潜水了几天，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试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请问有没有人认识94届的沈怀远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