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升
沈知遥把自行车塞进楼道拐角，锁扣“咔哒”一声，像给外头的风断了电。她拉下头盔，发尾黏在颈侧，带着江边的潮气。电梯镜面映出她微红的脸——不是跑步后的热，而是下坡时突然加速的心跳残影。她抬手擦汗，顺势把嘴角扬起一点：那0.8m/s²的加速度，像偷偷写给天空的小幅广告，没人看见，却已被记录。
门一开，茉莉香先飘出来。继父周叙腰上系着灰蓝色围裙，正在把最后一盘清蒸鲈鱼摆上餐桌。少年蹲在鞋柜旁，一只耳机塞在左耳，右耳空着，听见动静抬头：“姐，你回来了？”
那是周子辰，周叙的儿子，今年初一，个子像春笋，一眨眼就冒一节。沈知遥“嗯”了一声，顺手揉了揉他发顶——发质偏软，带着少年特有的干燥温度。
周叙回头，笑得像把一天折叠起来：“洗手，吃饭。你妈晚点回，说教研组要开线上审稿会。”
沈知遥把书包放在换鞋凳上，暗暗松了口气——沈婧不在，意味着今晚不会有“表格风暴”。她换上拖鞋，鞋底软绵绵，像踩在另一条时间线上。
白炽灯被调到低档，光线像温水覆在桌面上。鲈鱼肚腹剖开，葱姜横陈，热气在灯影里缓缓上升。周叙把鱼腹最嫩的那块夹到沈知遥碗里：“补充DHA，大脑高速运转也不卡顿。”
周子辰噘嘴：“爸，你每次都说大脑，我姐又不是CPU。”
“差不多。”继父笑，眼角挤出两条极浅的纹路，“人脑就是多核处理器，高三版本，核心全开。你在学习的时候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辛苦，你妈妈的话也不用太在意。”
沈知遥低头挑鱼刺，心里却悄悄给这句话打了补丁：如果母亲在场，一定会补一句“那就别忘了超频散热”。可今晚散热片是周叙，不是沈婧。
饭吃到一半，周叙忽然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推到她面前：“我整理的，不是计划，是‘工具箱’。你按需取用，用完放回原位就行。”
沈知遥打开，里面不是表格，而是五栏“资源清单”：
1. 大学图书馆电子账号（已开好，通用密码在背面）
2. 物理实验室闲置示波器（周末可预约，我带你刷卡）
3. 初中数学竞赛题精选（子辰也适用，姐弟共用）
4. 夜跑安全打卡小程序（我写的，测试完毕，同步到我手机）
5. 空白页——标题自拟，内容你填
第五栏是空的，像特意留出的自由变量。知遥指尖停在那一栏，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空白，是继父给她的最大权限。
周子辰负责擦桌，沈知遥洗碗。水流声盖住客厅电视，她一边冲泡沫，一边听继父在阳台跟人打电话——声音低，却掩不住笑意：“对，我闺女高三，这次655，差一分第一……不焦虑，她有节奏。”
“闺女”两个字像温水滴进耳膜，沈知遥手下一滑，盘子轻轻磕到水池壁。她慌忙去抓，一只更大的手先覆在她手背上——周叙不知何时进来，手里拎着一瓶洗洁精。
“磕不坏，别怕。”他说，声音像夜风，“分数也同理，磕一下，掉不了瓷。”
沈知遥抿嘴笑，把盘子立好，突然开口：“周叔，我能在空白页写‘数学方向’吗？”
“当然。”继父挑眉，“那是你的变量域，不是我的定义域。”
一句话，把家庭对话硬生生拉进函数语境，却奇异地让她安心。她“嗯”了一声，泡沫溅到袖口，像细小的星光。
周子辰抱着ipad瘫在地毯上，正在解一道几何题。见沈知遥过来，他把屏幕转向她：“姐，这个辅助线怎么画？”
那是一道初中联赛题：圆内接四边形，求对角线比值。沈知遥扫一眼，拿起记号笔，在ipad保护膜上画一条虚线：“把对角线旋转60度，看能不能凑出等边。”
周子辰眼睛一亮，笔尖飞快演算。沈知遥盘腿坐下，看少年草稿——字迹潦草，思路却跳跃，像尚未被格式化的初等函数。她忽然想到：如果母亲生的是这样一个“跳跃型”弟弟，会不会也被强制“平滑处理”？
念头闪过，她暗自摇头，把视线收回。周子辰却已算完，把答案展示给她看，笑得虎牙闪亮：“姐，你好厉害！”
“是你厉害。”沈知遥揉他头发，“继续跳，别被表格框住。”
周叙端着水果过来，听到最后一句，眉眼弯了弯，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切好的橙子放在地毯边缘，像给两条函数曲线提供公共点。
周叙敲敲门，得到允许才进来。沈知遥正在整理错题，他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角，顺势拉开椅子，坐下。
“知遥，我想跟你聊聊。”
她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出小圆点。
“别怕，不是成绩。”继父笑，把声音放得更低，“我期望你——安全、健康、心里有余地。余地不是空白，是缓冲带，是误差允许值。就像我今天留的那张空白页，你可以写数学，也可以写天文，甚至可以写‘今天不想学’——只要是你手写，我都认。”
沈知遥垂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热牛奶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进掌心，像某种无声的保证。
“我妈……”她声音很轻，“她怕空白。”
“我知道。”周叙叹息，“所以她把所有格子都填满，以为那样就安全。可你不是表格，你是变量。”
一句话，像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她胸腔某个暗格。眼眶突然发热，她低头掩饰，把牛奶一饮而尽。
继父没再说话，只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像揉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然后起身，带上门。
沈知遥把周叙给的“工具箱”贴在书桌左侧，用磁钉压住。第五栏空白页，她写了三行：
目标：数理基础科学
理由：1.喜欢
2.擅长
3.有余地
步骤：待定
写完后，她把今天江边大道加速的0.8m/s²写进角落，标注：初始速度≠终止速度。
台灯调到最暗，窗外银杏叶影摇晃。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落在“工具箱”上，像一条银色的辅助线，等待她与那个误差只有“1”的少年，在下一次月考里，各自交出属于自己的解。
周子辰在背英语单词，声音透过墙壁，混糊不清，却带着少年特有的上扬尾音。沈知遥把耳机戴上，播放白噪音——雨声。雨点落在铁皮屋顶，密集而均匀，像无数细小的手，为她拍打节奏。
她忽然想起周叙说的“缓冲带”——此刻的雨，就是她的缓冲带。母亲在外面世界填满表格，而继父给她留了一场雨，让她在雨声里重新定义自己的k值。
耳机外，周子辰的背诵声停了，隔壁传来周叙压低的声音：“背错了，再来一遍，不着急。”
沈知遥嘴角弯了弯，把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字：
“感谢空白页，也感谢误差1——它们让我知道，顶点还可以再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