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来仙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雨下得正稠。
林砚终于勾勒完最后一笔，将数位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瘫进工学椅里。屏幕上是墨色淋漓的仙山云海，一道孤绝的剑光劈开雾霭——这是他为本市新开的一家“国风主题密室逃脱”画的宣传主视觉。
“剑意……还是差了点味道。”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自言自语。
窗外是市郊老创意园区特有的寂静，只余雨声敲打着铁皮屋檐和水泥地面，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远处城市的光晕在雨幕中氤氲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想看看雨势。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流淌的光斑。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斜对面，那栋废弃了快两年的旧厂房平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点。
不，不是白点。
是一个人。
一个在瓢泼大雨中，没有打伞，没有雨衣，甚至……身上仿佛没有沾到半点雨渍的人。
林砚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续熬夜产生了幻觉。他凑近玻璃，用手抹开一片清晰。
不是幻觉。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广袖长裙的少女。衣裙在夜风细雨中微微拂动，布料上隐约有流云暗纹，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一种非比寻常的、润泽的微光。长发如墨瀑泻下，仅用一根看起来简单至极的玉簪绾住少许，其余的便披散在肩头后背。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空旷的屋顶边缘，微微仰着头，望着厚重铅沉的云层，侧脸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优美弧度。雨水在她周身大约一寸外，便仿佛遇到一层无形的屏障，悄然滑开，没有一滴能落在她的身上或发间。
“这……哪个剧组的演员？还是玩古风COS的疯子？这种天气跑废弃楼顶拍片？”林砚嘀咕着，心里却莫名地突突直跳。那身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太静了，静得像一幅亘古存在的画；也太突兀了，与周围生锈的铁架、斑驳的水塔、迷蒙的雨夜格格不入。
就在他犹豫着是不是该报警或者至少喊一嗓子问问时，屋顶上的少女忽然动了。
她低下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几十米的雨幕和模糊的玻璃，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林砚呼吸一窒。
下一秒，他脖颈上一直贴身佩戴的、母亲留下的那枚平安扣，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团灼热！
“嘶——！”他痛呼出声，猛地捂住胸口。那不是寻常的发热，而是仿佛有一小块烧红的炭直接烙在了皮肤上，烫得他瞬间冒出了冷汗。更诡异的是，那热度中竟夹杂着一丝奇异的、脉动般的共鸣，让他的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清冷至极、却又能清晰穿透雨声和玻璃的女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凌霄……”
“三百零七载……终是，寻到你了。”
林砚僵在原地，瞳孔紧缩。他死死盯着对面屋顶上那个模糊的白影，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却又被胸口那诡异的灼热和共鸣搅得心神剧震。
屋顶上，云芷——她此刻尚不知这个名讳将与此界何人产生纠葛——轻轻抬起了右手。五指纤长白皙，在昏暗雨夜中仿佛自带柔光。
她虚虚一握。
“锵——！”
一声清越得仿佛能撕裂时空、震颤灵魂的剑鸣，毫无阻碍地响彻在林砚的耳畔！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更像是直接在他意识中炸开的鸣响。
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剑长三尺有余，剑身并非金属的亮白，而是宛如一泓被月光浸透的秋水，流淌着内敛而清冽的寒光。剑身周围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气旋，周围的雨滴在接近时便悄然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林砚的嘴巴无声地张开，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眼前的一切彻底违背了他二十四年来的全部常识。悬浮的人，隔雨的屏障，脑海中的声音，发烫的玉佩，还有这……这凭空出现的、一看就绝非凡物的古剑！
云芷握住剑柄，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又是一声悠长的轻鸣。她低头看向剑身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抬眼望向林砚所在的窗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释然，似哀伤，更似跨越无尽时空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归处。
她不再迟疑，左手并指，在身前虚划了一个古朴的符文。
那柄秋水长剑发出一声欢悦般的嗡鸣，自动脱手飞出，悬浮在她身前尺余处，剑尖微微上扬，淡蓝光华流转更盛。
“御剑乘风去，终觅故人踪……”
一声轻叹，若有还无。
云芷一步踏出，绣着云纹的软底绣鞋轻盈地踩在了那悬空的剑身之上。广袖与裙摆在夜风中猎猎飞扬，但她身形稳如山岳。
长剑载着她，缓缓升空，离开了屋顶。
一人，一剑，悬于漆黑的雨夜空中，下方是锈迹斑斑的工业废墟，远处是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构成一幅荒诞、震撼、却又奇异和谐的画卷。
林砚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是呆呆地、眼睁睁地看着。
云芷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她剑指一并，指向厚重云层。
“疾。”
话音落，长剑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嗖”地一声，以远超疾鸟的速度，撕裂雨幕，直冲云霄，瞬息间便没入了沉沉的云海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屋顶几片被无形力场扫开积水后露出的干燥地砖，以及窗后魂飞天外、胸口灼痛、三观尽碎的林砚。
雨，还在下。风，依旧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林砚脖子上那枚渐渐冷却、却依旧残留着惊人温度和平稳脉动的平安扣，以及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的那句“凌霄”和那惊艳绝伦又匪夷所思的御剑画面。
“……剑……飞、飞走了？”他喉咙干涩，挤出几个气音，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他猛地扑到窗前，不顾雨水打湿脸颊，用力推开窗户，伸头出去，疯狂地扫视着漆黑的夜空。
只有无尽的雨丝，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
“幻觉……一定是幻觉……熬夜熬出癔症了……”他跌跌撞撞退回室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他颤抖着手，摸向胸口的平安扣，指尖传来温润的玉石触感，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自身心跳隐隐契合的微弱搏动。
这玉佩他戴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凌霄……三百零七年……”他喃喃重复着那少女的话，头痛欲裂，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冲天剑光、血色身影、崩塌的玉宇琼楼、还有一双盈满悲伤决绝的、与方才那少女极其相似的眼眸……
“呃！”他抱住头，那些画面又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混乱和隐隐的抽痛。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该怀疑自己疯了还是该怀疑世界疯了的时候——
“笃、笃笃。”
清晰而规律的敲击声，从他身旁的窗户玻璃上传来。
林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窗外，雨幕中。
那张几分钟前还在对面屋顶、惊鸿一瞥便足以烙印心底的绝美容颜，此刻正近在咫尺，隔着布满雨痕的玻璃，平静地注视着他。雨水依旧在她身外滑落，她发丝未乱，裙袂飘飘，只是脸上那种清冷出尘的表情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
困惑，以及一丝几不可见的尴尬。
她悬停在窗外。
脚下踩着的，正是那柄去而复返、流光溢彩的秋水古剑。
一人一剑，就这么静静地、违背所有物理定律地，悬浮在他工作室窗外三楼半空，背后是迷蒙的雨夜和远处霓虹的光污染，像一场荒诞离奇又美得不真实的梦，强行嵌入了他的现实。
林砚的大脑彻底死机。他张着嘴，看着窗外的“仙子”，丧失了所有语言功能。
云芷见他只是瞪着眼睛不说话，微微偏了下头，再次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玻璃。“笃笃。”这次力道稍重，带着明确的提醒意味。
她的嘴唇没有动，但那清冷的声音再次直接传入林砚混乱的脑海：
“凌霄……此界屋舍阡陌纵横，气机混杂扰人神念。吾方才环绕片刻……未寻得合宜的落脚洞府。”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表达更准确，长睫在窗外微光下轻轻颤了颤，补充道，声音里那一丝尴尬更明显了：
“且，吾观下方众生往来交易，皆用特定信物。吾身……并无此界通行之‘金银’。”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砚。那双仿佛盛着千年霜雪与星月光辉的眼眸里，清晰无误地传达着一个意思：
我迷路了，也没钱。所以，我回来了。
林砚：“……”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窗内的林砚，像一尊被石化的雕塑，僵在原地足足有十几秒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脖子上的平安扣又开始隐隐发热，冰冷的现实感和魔幻的视觉冲击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
最终，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感，混合着对眼前这超现实景象无法抗拒的好奇，以及心底深处某种莫名被触动的微妙情绪，占据了他思维的高地。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颤抖着伸出手，摸到窗户的插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用力拔开插销，手指有些僵硬地扣住窗框，向内拉动。
老旧铝合金窗户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被他拉开了一条二十公分左右的缝隙。
冰冷的、带着雨腥气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一股清冽干净的、仿佛雪后松林混合着极淡莲蕊的幽香。
云芷脚下长剑微微一动，发出低低的嗡鸣，载着她轻盈灵巧地穿过那条狭窄的缝隙，飘然落在了林砚杂乱的工作室地板上。当她双足踏实的瞬间，那柄神异的秋水长剑化作一道淡蓝色流光，“嗖”地一声没入她宽大的袖中，消失不见。
她站定身姿，目光快速而沉静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屋子。
堆满画稿书籍的桌子，闪烁着游戏界面的多屏显示器，角落里的数位屏和压感笔，散落在地上的颜料桶和参考画册，墙上贴着的各种草稿和分镜，还有那张堆着衣服和零食袋的折叠行军床，以及唯一还算整洁的布艺小沙发。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对这局促、杂乱、充满“异界气息”的环境感到些许不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千年修行，早已让她学会不轻易为外物动容。
她转过身，面向依旧靠着墙壁、神情恍惚的林砚，敛衽，双手在身前交叠，行了一个极古雅优美、带着某种独特韵律感的礼。
“深夜叨扰，实非得已。吾名云芷。”
她的声音这次是通过空气传播，清泠如玉磬，在这安静的雨夜工作室里格外清晰。她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林砚依旧无意识攥着的平安扣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玉佩，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虽记忆封沉，容颜稍改，周身气韵迥异往昔。然，神魂本源印记未变，同心玉亦已呼应。”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便是凌霄。吾辗转追寻三百余年，失而复得之道侣。”
林砚终于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一点点。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块温润的、仿佛还残留着奇异搏动的玉佩，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位浑身上下写满“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却美丽得不似凡人的少女。
“我……我叫林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双木林，砚台的砚。还有……”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你……你刚才……是飞、飞过来的？用那把剑？还有……道侣？”
云芷点了点头，表情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这样简单的真理：“御剑术乃修士基础遁法之一。此界天地灵气虽稀薄驳杂，山川气脉亦陌生，然短程飞行尚可支撑。”她自动忽略了“道侣”那个词，似乎认为那无需解释。
“基、基础……”林砚觉得自己的常识碎片正在被彻底碾成粉末。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他稍微集中了精神。“你说……你找了我三百多年？而我是什么……凌霄转世？”
“然也。”云芷再次颔首，随即，她似乎想起什么，右手在左袖中轻轻一探，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之前引起平安扣共鸣的那枚“同心玉”。玉佩在她掌心散发出柔和如月华般的辉光，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美得惊心动魄。她一松手，玉佩便自动悬浮起来，缓缓飘向林砚。
随着玉佩靠近，林砚胸口的平安扣再次开始发烫、震动，发出低沉的共鸣。同时，更多破碎的、凌乱的画面冲击着他的意识——白衣执剑的身影，并肩立于云端的景象，烈火与鲜血，分离时撕心裂肺的呼喊……
“呃啊！”他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桌子，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云芷见状，眸光微凝，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点米粒大小、却纯粹凝实至极的乳白色微光，轻轻点在了林砚的眉心灵台之处。
一股清凉如雪水、温润如暖玉的气息，顺着那一点瞬间涌入林砚的脑海和四肢百骸。翻腾混乱的意识碎片被迅速抚平，胸口的灼热和悸动也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舒服的、懒洋洋的温暖。
“你神魂有损，记忆封印牢固，不可骤然以同心玉之力冲击。”云芷收回手，指尖光芒隐去，语气依旧平静，但林砚隐约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极淡的关切。“需徐徐图之。”
林砚喘了几口气，感觉好多了。他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平安扣静静呼应的同心玉，又看看眼前清冷如仙、却似乎真的在关心自己的云芷，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荒谬、震惊、恐惧、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混杂在一起。
他抹了把脸，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今晚承受的所有冲击都吐出去。
“好吧。”他终于站直了身体，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决定，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云芷，“云芷……姑娘，对吧？首先，我，林砚，一个普通的插画师，大概暂时没办法立刻接受‘我是某个叫凌霄的剑仙转世’这种设定。这对我来说……太超过了。”
云芷静静地听着，神色无波。
“但是，”林砚指了指自己恢复平静的平安扣，又指了指那枚悬浮的同心玉，“这东西，还有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还有你……出现的这种方式，似乎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你没在开玩笑，也没认错人。”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所以，我暂时选择……相信你所说的部分事实。至少相信你来自一个我不理解的地方，并且认为我和你有某种特殊关系。”
云芷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其次，”林砚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不到三十平米、集工作、生活、仓库功能于一体的杂乱工作室，苦笑了一下，“如你所见，我这里条件非常有限。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沙发，到处是画材和垃圾。你……确定要‘暂居’于此？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给你找个更合适的……”
“无妨。”云芷打断了他，目光再次扫过行军床和沙发，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修行之人，不重外物皮相，不溺安逸享乐。心静处，便是洞天。有一席可栖身，一隅可凝神，足矣。”
“……行。”林砚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次大概是纯粹的现实主义头痛。“那最后，在我们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但说无妨。”云芷抬手，那枚同心玉化作流光飞回她袖中。
“第一，”林砚的表情严肃起来，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外面，“在这里，在我们的世界，不要轻易使用……嗯，像御剑飞行、隔空取物、还有你刚才点我脑门的那种……能力。尤其绝对、绝对不要被其他人看见。”
他加重了语气：“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对我们这里的人来说，这无法解释，会引起巨大的麻烦，甚至危险。我可能保护不了你，也会把自己搭进去。”
云芷沉默了片刻，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里掠过思索之色，随即缓缓点头：“吾知晓了。此界法则不同，众生认知亦异。吾会谨记，在此界行走，当敛藏神通，顺应常理。”
林砚松了一口气：“很好。第二，”他指了指云芷，又指了指自己，“在外人面前，我们得有一个合理的身份解释。不能说‘道侣’，更不能提‘修仙’、‘转世’这些。你……就当是我远房表妹，对，从小在国外……不对，在深山里跟隐居的国学大师长辈学习传统文化和……嗯，一些家传的特殊技艺，比如古武术、传统工艺，还有……你对高科技特效也有研究！总之，现在长辈云游，暂时托我照顾。职业嘛，就是我的古风模特兼传统文化顾问。怎么样？”
他一股脑说完，紧张地看着云芷，怕她不明白或者不同意。
云芷静静地消化着他的话，片刻后，颔首：“可。‘表妹’之属，身份便宜。‘顾问’之职，亦合吾之所长。依此界说法便是。”
林砚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去一半，这才感觉自己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了。他扶着桌子，有些脱力地说：“那……你先随便坐？我给你找条干净的毯子？呃，你喝热水还是……”他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招待”一位疑似从天而降的“前世道侣”。
云芷却已经不再看他，而是缓步走到了窗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绵绵的雨丝。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车流如光带在远处的高架桥上无声滑动，更远的摩天大楼轮廓隐在夜幕和雨雾之后。这是一个与她所熟悉的任何界域都截然不同的世界，喧嚣，光亮，规则坚硬而陌生。
“林砚。”她忽然开口，依然看着窗外。
“啊？在。”林砚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沙发上的杂物。
“此界……一直如此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寻，“昼夜不息的光亮，钢铁铸就的丛林，众生奔忙不息……”
林砚停下动作，也看向窗外。看了二十多年的熟悉夜景，此刻似乎因她的注视而蒙上了一层陌生的滤镜。
“嗯，一直这样。”他走到她身边，同样望着窗外，顿了顿，用一种复杂难言的口吻补充道，“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云芷……表妹。”
云芷终于转回头，看向他。那一眼很深，很静，仿佛穿透了他此刻的皮囊、慌乱的眼神、以及强自镇定的表情，看到了某种更本质的、让她灵魂为之牵动的东西。
然后，林砚惊讶地看到，她那张仿佛千年冰封、不染尘埃的脸上，那弧度完美的唇角，极轻微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刹那，轻微得如同蜻蜓点水。
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温软。
窗外的夜雨，渐渐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窗内，堆满现代电子设备和绘画工具的杂乱工作室里，两个来自不同时空、背负着未知过往的灵魂，在这潮湿微凉的春夜，开始了他们始料未及、前途未卜的“同居”生活。
而此刻，无论是心神俱疲的林砚，还是静立窗前的云芷，都未曾察觉——
林砚下午随手发在个人社交媒体上、抱怨截稿日煎熬的那张窗外雨景照片下，一条不起眼的评论，正被几个夜猫子网友点赞，悄悄顶到了前面：
【博主你对面废弃厂房楼顶！那个白影是什么？！放大看好像是个古装小姐姐？！P的？还是我眼花了？！[图片]】
图片局部放大处，一个模糊但确凿的白色身影，静立于雨夜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