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知黎伸手扶住微微发抖的母亲，接过弟弟。婴儿温热的躯体贴着她，带着全然的依赖。
“妈，缓口气。”她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稳，“我们去接爸回家。”
话音刚落，一旁便响起阴恻恻的笑。
“小黎真是……让三叔刮目相看啊。”
邵怀仁站在三步外，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皮相，眼神却变了。那瞳仁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冷血动物般的竖纹，恍若错觉，快得只剩下一片粘稠的暗色。
沈清缓过劲，脸色仍白，却挺直了背：“怀仁，今天不留你了。我得去看看你大哥。”
邵知黎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她能“看”见——那些原本如毒藤般死死缠绕在母亲和弟弟身上的灰黑细线，此刻正委顿、收缩，颜色淡得几乎要断。而母亲与弟弟周身那层代表生机与福泽的淡金色光晕，正重新明亮起来。
第一步，成了。
邵怀仁嘴角扯了扯，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那团盘踞在他肩背、浓黑如沥油的雾气，却翻滚得愈发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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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在家等奶奶，备齐所有证件。”邵知黎语速飞快，思路清晰，“我先去吴主任那儿补开证明，再请她跟我们去爸单位。我们在计生委门口碰头。”
沈清看着女儿，眼眶微热，重重“哎”了一声。
邵知黎跑出家门时，胸口鹿角隐隐发烫。她没回头，却知道身后阴影里，有一道毒蛇般的视线，正死死咬着她的背影。
胡同拐角，邵怀仁隐在墙后。
他肩头那团黑雾正扭曲变幻，时而缩成狰狞人面，时而拉长为细长蛇影。四周光线到了他身周，都像被吸走了般晦暗。
“……废物！”一个呕哑刺耳的声音，仿佛从他骨髓里挤出，“到嘴的气运都能吐出去！”
邵怀仁面部肌肉抽搐，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我他妈怎么知道那丫头邪门！她看我的眼神……她肯定知道了！”
那声音冷笑：“怕了？当初吸你大哥运势时，可没见你手软。”
“现在怎么办？”邵怀仁眼底赤红，“老爷子快回来了，要是让他知道……”
黑雾一阵翻涌，声音喑哑：“急什么。一次不成，还有下次。那小丫头……身上有‘东西’。吃了她，抵你吸邵家十年！”
邵怀仁盯着邵知黎消失的方向，缓缓咧开嘴，那笑容里再无半分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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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知黎从百货大楼副食柜台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上等黑木耳，一罐贴着红标签的椴树蜜。网兜里还装着十几个红润的国光苹果。
礼不重，却体面。是山里、地里的东西，干净，也砸不碎吴主任那身“刚正不阿”的骨头。
她赶到计生委门口，沈清已等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档案袋。
“妈，”邵知黎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压低，“待会儿见了吴主任，您别提送礼，只说‘老家捎来的山货，给您尝尝鲜’。重点是——得把‘有人勾结基层、陷害干部家属’这事，钉死了。”
沈清怔怔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不真正认识这个十三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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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主任的办公室门被敲响时，她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
“进。”
门开，进来的人让她一愣，随即立刻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清妹子？你怎么来了？快坐！”
“吴姐，”沈清笑容有些勉强，将手里东西自然放在墙角，“这回……真得求您救命了。”
吴主任目光扫过那朴素的牛皮纸包，心下了然，神色更肃：“出什么事了？”
邵知黎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吴姨，今天上午，区计生办的王干事带着人，联合街道的赵婆子，闯进我家。他们说我弟弟是‘超生’，要抓我爸，还……”她顿了顿，抬起干净的眼，“还暗示我妈，只要‘单独陪他一晚’，就能把事情抹了。”
“胡闹！”吴主任脸色瞬间沉下。
“我们所有手续齐全，准生证明、无法终止妊娠的医疗证明都在这里。”邵知黎从母亲手中接过档案袋，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吴姨，这不是违规超生。这是有人利用手中职权，捏造事实，胁迫干部家属，企图制造政治污点，打击我爷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吴主任心口。
吴主任沉默地翻开档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页纸。办公室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几秒钟后，她合上档案，站起身。
“走。”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雷厉风行，“去粮油站。我倒要看看，是谁给的胆子，在我眼皮底下玩这套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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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油站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邵怀安被两个戴红袖标的人按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张所谓的“举报材料”。站长在一旁搓着手，满脸为难。
“邵同志，配合一下，只是问话……”
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吴主任一步踏入，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她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沈清，以及……神情冷静得不像孩子的邵知黎。
“问话？”吴主任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问话需要把人按着？问话需要绕过组织程序，直接上门抓人？”
“王建国，”她看向那个领头的“红袖标”，一字一顿，“你给我解释解释，谁批的行动许可？证据链在哪里？联合街道闲散人员制造伪证、胁迫妇女——这些，又是谁教你的？”
王建国汗如雨下：“吴、吴主任，这都是……都是按规矩……”
“规矩？”吴主任一把将沈清带来的档案袋拍在桌上，“齐全的合法手续在这里！邵怀安同志生二胎，合规合法！你们拿着一张漏洞百出的举报信，就敢来动一个兢兢业业几十年的老同志？”
她目光扫过粮油站里围观的职工，声音陡然拔高：“国家把权力交给你们，是让你们为人民服务！不是让你们拉帮结派，搞陷害，耍威风！”
鸦雀无声。
王建国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所有人，”吴主任沉声道，“回去写三千字深刻检查！王建国，停职反省！让你们队长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说明情况！”
她转身，看向邵怀安，语气缓和下来：“邵同志，你受委屈了。事情已经查清，你是清白的。组织上会还你公道。”
邵怀安站起身，喉头滚动，最终只重重说了句：“谢谢吴主任。”
吴主任却摆摆手，拉过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邵知黎。
“别谢我。”她看着眼前这女孩清亮的眼睛，感慨道，“老邵，你得谢你养了个好闺女。小小年纪，临危不乱，条理清晰，抓住要害。今天要不是她，这事没那么容易掰扯清。”
邵知黎适时地垂下眼，露出一丝属于孩子的腼腆：“吴姨，我就是着急……”
沈清上前搂住女儿肩膀，眼眶发红，却是笑着的：“这孩子，还害臊了。”
一片善意的低笑声中，邵怀安看向女儿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担忧或宠溺，而是混杂着震惊、后怕，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全新的倚重。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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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吴主任，一家三口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忽然轻声开口：“怀安，咱家小黎……长大了。”
邵怀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那动作里，有骄傲，更有一种将重担交付的凝重。
邵知黎感受着头顶的温度，望着前方熟悉的胡同口，那里，奶奶的身影已经焦急地张望。
她轻轻握住胸前的驯鹿角。
温润的触感下，是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第一阵风浪，暂时过去了。
但海底的礁石，已然露出狰狞的轮廓。
她知道，躲在阴影里的蛇，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下一回合，不会再是“规矩”内的较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