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生日那天,我瞒着他飞了两千公里,想给他一个惊喜。
推开门,满屋欢声笑语。
他那位“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师妹,正赤着脚,踩在我花费三个月、一针一线织出来的羊绒挂毯上。
那是我的心血,此刻却是她的擦脚布。
我还没发作,男友先皱了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林知,你能不能别总是像个查岗的泼妇?苏绵只是怕冷。”
那一刻,七年的感情,连同那块脏了的挂毯,我都不想要了。
飞往北京的航班晚点了一个小时。
落地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我拖着行李箱,在出租车上颠簸了一个半小时,终于站在了顾松租住的公寓楼下。
这是顾松二十六岁的生日。
昨天通电话时,我还在电话里装作为难,说工作室接了个大单子,真的走不开。
顾松当时的声音听起来很体贴,带着一贯的温和:“没关系,工作要紧,知知,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早早订好的机票,忍不住弯起嘴角。
我们从大一开始谈恋爱,今年是第七年。
从青葱校园到异地职场,他是名校光环加身的在读博士,我是所谓的“搞艺术的”自由插画师。
为了这段感情,我早已习惯了做那个奔跑的人。
电梯停在16楼。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手里提着他在电话里随口提过一句想吃的特产点心,还有那个我准备了很久的“惊喜”。
我蹑手蹑脚地拿出备用钥匙,轻轻转动门锁。
咔哒。
门开了。
我想象中顾松独自一人对着外卖孤单过生日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与之相反,不足三十平米的客厅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火锅的香辣味扑面而来。
狭小的空间里挤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推杯换盏。
因为我的推门而入,原本正讲到高潮的一个笑话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风尘仆仆、发丝凌乱的我。
空气凝固了三秒。
顾松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还端着酒杯。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感动。
甚至不是惊慌。
而是一种……被打扰后的错愕,以及随之而来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虽然他很快掩饰过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烦躁。
“你怎么来了?”他坐在原地,甚至没有起身接一下我手里的东西。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你不是说没空吗?”
我站在门口,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小丑,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最后一点点碎裂。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鞋。
“哦,我想着给你个惊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试图维持成年人的体面,“既然你有朋友在,那是不是打扰了?”
“也是,嫂子这突然袭击,搞得咱们跟做贼似的。”
有人打圆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笑着站起来,“既然嫂子来了,快进来坐!秋岩……啊不,顾松,你愣着干嘛,还不接一下?”
顾松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随手推到玄关角落。
“这是我实验室的同门。”他简短地介绍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大家来给我庆生。”
我扫视了一圈。
大多是生面孔,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顾松原本位置旁边的那个女生。
无框眼镜,黑长直,素面朝天却透着一股书卷气。
她正侧着头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探究。
这种眼神我很熟悉。
那是自诩精英的学院派,对我们这种“不务正业”的艺术生的天然优越感。
“这就是林知啊?”女生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带着钩子,“顾师兄总提起你,说你画画很有灵气,虽然不太懂学术上的事,但很可爱。”
这话听着像夸奖。
但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
“不太懂学术”,“可爱”。
这简直是在说:虽然是个草包,但胜在是个宠物。
我没搭理她,正准备换鞋进去。
视线落下,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
客厅人多,椅子不够,所以有几个人是坐在地毯上的。
那个女生——后来我知道她叫苏绵——并没有穿鞋。
甚至连拖鞋都没穿。
她那双穿着厚厚羊毛袜的脚,正踩在一块编织繁复、配色复古的方形织物上。
因为地上凉,她把那块织物垫在了脚底,时不时还蹭两下。
那是我的“青绿山水”。
我是个织物艺术家,除了画画,最喜欢摆弄钩针和刺绣。
那块织物,是我为了参加下个月的国展准备的作品之一,灵感来自《千里江山图》。
用的线是进口的真丝和羊绒混纺,为了调出那种层峦叠嶂的青绿色,我拆了织,织了拆。
整整三个月,熬了无数个大夜。
我的手指被针扎破过好几次,眼睛一度酸痛到流泪。
上次来北京看顾松,我为了拍一组静物图,顺手把它带了过来。
走的时候太匆忙,落在了茶几下面的收纳篮里。
我当时千叮咛万嘱咐:“顾松,那个篮子里的东西千万别动,很娇贵,不能压,不能脏,我下次来拿。”
他当时正在看论文,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不就是块破布吗,谁稀罕动。”
是啊,在他眼里是破布。
在苏绵脚下,是擦脚垫。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血液直冲脑门。
我没换鞋,穿着带着室外寒气的靴子,径直走到苏绵面前。
茶几很矮,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把脚拿开。”
我的声音在颤抖,极力压抑着想要扇人的冲动。
房间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人群,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绵显然被吓了一跳。
她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无辜的眼睛隔着镜片看着我,似乎完全不理解我的愤怒。
“什……什么?”
“我说,把你的脚,从我的东西上拿开。”我指着她脚底那团已经有些变形的织物,一字一顿。
苏绵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反应过来。
她慢吞吞地缩回脚,脸上露出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眼圈瞬间就红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东西。”
她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音,“刚才我觉得地上有点凉,师兄就随手拿了这个给我垫着……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坐垫。”
师兄拿给她的。
呵。
我猛地转头看向顾松。
顾松站在一旁,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林知,你发什么疯?”他压低声音,但那种厌恶感几乎要溢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吗?”
“我发疯?”
我气笑了,弯腰一把扯起那块“青绿山水”。
原本光泽流动的丝线,此刻沾满了灰尘,还有几个被袜子勾出来的线头,突兀地立在那里,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毁了。
彻底毁了。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顾松,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我说这东西很贵重,让你别动。你拿它给她垫脚?”
顾松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更加理直气壮。
“不就是一块布吗?苏绵体寒,这里又没有多余的拖鞋,我怕她着凉才拿给她用的。你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踩一下能坏?”
他说着,有些嫌弃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再说了,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至于像个泼妇一样大吼大叫吗?”
泼妇。
这就是相恋七年的男朋友,对我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