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他三年,我撑起整个家。
他嫌我满身铜臭,配不上他的清高。
我累死那天,他连灵前都没跪够一炷香的时间。
转头就娶了我那个人淡如菊的表妹。
重生后,我砸了算盘,封了账本。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是抚琴就是作画。
三个月后,他跪在我琴前:“夫人,求你了,再去经商吧,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我按住琴弦:“夫君问表妹借啊,她不是诗书满腹吗?”
我死了。
在嫁给陆昭远第三年的初雪。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我咳出了一口血,染红了素白的被褥。
像极了那年冬日,我为他寻来的红梅。
陆昭远就坐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卷书。
他甚至没抬眼看我。
“咳咳……昭远……”
我艰难地唤他。
他终于放下书,眉头紧锁地走过来。
“沈婳,我说过多少次,女子当娴静温婉,你这样咳血,仪态何在?”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厌烦。
我的心,像被这初雪冻住了一样,寸寸冰封。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咳血。
大夫说我操劳过度,伤了心脾,需静养。
可我如何静养?
陆家偌大的家业,全靠我一人打理。
公婆早逝,陆昭远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清高书生。
家里的米面油盐,铺子里的流水账目,哪一样离得开我?
我睁开眼是账本,闭上眼是算盘。
我用我商贾之女的全部本事,撑起了他读书人的体面。
可他呢?
他嫌我满身铜臭。
有一次,我刚从城东的布庄盘完账,连夜赶回来,想告诉他我们又赚了一大笔钱。
他正和几位同窗吟诗作对。
见我风尘仆仆地进来,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你回来做什么?没看到我有客在此吗?”
我愣住了。
他的一位朋友打趣道:“昭远兄,这位就是弟妹吧,真是持家有道。”
陆昭远却冷哼一声。
“持家?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斤斤计较罢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鄙夷。
“你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一股铜臭味,熏到我的客人了。”
那天,我那个人淡如菊的表妹柳清言也在。
她正捧着一卷诗集,浅笑盈盈。
“表姐莫怪,表姐夫也是为了你好,女子无才便是德,何苦将自己弄得这般劳累。”
所有人都对她投去赞赏的目光。
陆昭远更是满眼温柔:“清言说的是,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我为这个家呕心沥血,却换不来他一句好话。
我日夜不休赚来的银钱,成了他附庸风雅、结交文人的资本。
到头来,我却成了那个满身铜臭,上不得台面的俗人。
如今,我油尽灯枯。
他却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昭远,我若死了,你会难过吗?”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
“人各有命,莫说这些丧气话。”
说完,他便起身要走。
“对了,库房里那支前朝的玉如意,明日替我送到王大人府上。”
“还有,清言最近身体不适,你把我书房里那支百年人参,让下人炖了给她送去。”
他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仿佛我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而是一个还能为他奔走的管家。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我看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又冷漠。
他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也是,他大概早就盼着我死了。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回他心心念念的柳清言。
一个能陪他琴棋书画,一个浑身散发着书香气的“雅妻”。
血,又一次从我口中涌出。
这一次,染红了我的整个视线。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为任何人洗手作羹汤,再也不要为任何人操持家业。
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
“小姐,小姐,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
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贴身丫鬟春桃焦急的脸。
“小姐,您怎么睡着了?账本还等着您核对呢。”
账本?
我茫然地转过头。
桌上,高高地堆着一摞账册,旁边是一把熟悉的算盘。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我……没死?
我伸出手,看着自己白皙纤长的手指。
没有常年打算盘留下的厚茧,也没有病入膏肓的枯槁。
这是……我三年前的手。
我重生了。
回到了嫁给陆昭远第二年,我身体还未被彻底拖垮的时候。
春桃将一本账册递到我面前。
“小姐,这是城南米铺送来的账,您快看看吧。”
我看着那本熟悉的账册,前世的种种屈辱和不甘,瞬间涌上心头。
为了这些账本,我熬干了心血。
为了这个家,我累死在病榻。
可那个男人,却在我死后,连一炷香的灵前都未跪够。
他带着我赚来的家产,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新人。
凭什么?
我胸中一股怒火燃起。
我看着眼前的账本,又看了看春桃。
“春桃。”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这些,全都给我拿去烧了。”
春桃吓得手一抖,账本掉在了地上。
“小姐,您说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说,把这些账本,连同那把算盘,都给我扔到火盆里去。”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春桃的脸色都白了。
“小姐,您是不是病糊涂了?这可都是咱们家的命根子啊!”
“没了这些,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我冷笑一声。
命根子?
是陆家的命根子,是陆昭远风花雪月的命根子。
却是我沈婳的催命符。
“从今天起,这家里的账,我不管了。”
我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带憔悴但依然年轻的脸。
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姐,这可使不得啊!”
春桃快要急哭了。
“姑爷是个不管俗事的,您若是不管,这个家……这个家就乱了!”
“乱了,就让他乱吧。”
我淡淡地说。
这个家,前世不是没乱过。
是在我死后乱的。
我倒想看看,这一世,我好好地活着,它能乱成什么样子。
我拿起一支玉簪,轻轻插入发髻。
“春桃,去把库房里我那把焦尾琴拿出来。”
“还有我陪嫁过来的那些笔墨纸砚,都送到书房去。”
春桃彻底懵了。
“小姐,您这是要……?”
“我要弹琴,要作画。”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重生后的第一个笑容。
“做一个,你们姑爷喜欢的,人淡如菊的贤妻。”
春桃虽满心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我那把蒙尘已久的焦尾琴,被擦拭干净,摆在了庭院里。
我换上一身素雅的长裙,坐在琴前,轻轻拨动琴弦。
琴音生涩,不成曲调。
毕竟,我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碰过它了。
为了陆家的生计,我的手只熟悉算盘的清脆。
但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学回来。
陆昭远下学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我坐在花前月下,姿态优雅地抚琴。
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随即,他皱起了眉头。
“沈婳,你今天怎么没在账房?”
他走过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核对铺子里的账目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
“夫君,我累了。”
“往后,我想学学琴棋书画,陶冶情操。”
我模仿着柳清言的语气,柔声说道。
陆昭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胡闹!”
他呵斥道。
“你一个商贾之女,懂什么琴棋书画?”
“那些账目谁来管?家里的开销谁来应付?”
看,这就是他。
嘴上说着嫌我俗气,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个家离不开我的“俗气”。
我站起身,微微一笑。
“夫君不是常说,金钱乃身外之物,不应为俗物所累吗?”
“我这是在听从夫君的教诲,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雅妻啊。”
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陆昭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你……”
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我摇摇头。
“夫君多虑了,我是真心悔过。”
“往后,这家里的俗事,就有劳夫君了。”
说完,我不再理他,转身回房。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用过早饭,便在院子里看书,作画。
春桃在一旁伺候,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说,今天早上,管家来报,说城西的绸缎庄出了点问题,需要马上处理。
姑爷在书房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我听了,只觉得心中畅快。
好戏,才刚刚开始。
一连三天,我都过着这样悠闲的日子。
陆昭远每天都铁青着一张脸。
家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冲进我的房间,将一摞票据狠狠地摔在桌上。
“沈婳,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这些东西,到底要怎么处理?”
我放下手中的画笔,瞥了一眼那些票据。
无非是些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的开销。
“夫君是读书人,想必这些小事,难不倒你。”
我轻描淡写地说。
“你!”
陆昭远气得浑身发抖。
“我告诉你,沈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逼我就范吗?”
“我陆昭远,绝不会被这些阿堵物折腰!”
他一把抓起我刚画好的画,就要撕碎。
我眼神一冷。
“你敢。”
他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动作停在半空。
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陆昭远,你若真有骨气,就别来找我。”
“自己去解决这些‘阿堵物’。”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愤怒和屈辱。
最终,他还是把画狠狠地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我知道,他的清高,撑不了多久。
果然,又过了几天。
我正在院中抚琴,他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听。
一曲终了,我抬起头。
“夫君有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沈婳,算我求你。”
“家里的银钱,已经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