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傅景深顶罪入狱那年,刚查出两周的身孕。
为了他的前程,我打掉孩子,咬死是自己医疗事故,换他在外平步青云。
七年后,我刑满释放,在这个城市卑微如蝼蚁。
他却成了医学界的泰斗,揽着当年那个导致事故的真凶,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人敬仰。
再见面,我正在满是鱼腥味的码头杀鱼。
他皱着眉,居高临下地丢给我一张卡:“江宁,别作践自己,回来给我当保姆吧。”
这一次,我擦干手上的血污,笑得比哭还难看:“傅院长,我嫌脏。”
海城的冬天,风里都夹着腥味。
如果不戴手套,在码头杀一天的鱼,手会被冻成青紫色,连刀都握不住。
但我不在乎。
比起手术刀,杀鱼刀更适合现在的我。
“江宁!那个大老板要的一百斤黄花鱼,你处理完没有?动作麻利点!”
老板娘扯着嗓子在棚子外面喊。
“知道了,马上。”
我低声应着,熟练地剖开鱼腹,掏出内脏,扔进旁边那个发黑的塑料桶里。
七年牢狱生涯,除了把我的心磨成了死灰,还练就了我这一手杀鱼的好本事。曾经那双被誉为“神之手”、能做最精密心外手术的手,现在只配和鱼鳞、内脏打交道。
“听说了吗?今天有个大医疗团队要来咱们这义诊,领头的是个大帅哥,好像还是咱们市第一医院的院长呢!”
旁边卖虾的大婶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八卦。
我的手顿了一下,刀尖差点划破手指。
第一医院。
那是我的母校,也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更是我噩梦的开始。
“叫什么来着……哦对,傅景深!傅院长!”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弯下了腰。
傅景深。
这个名字,我在监狱的铁窗里念了七年,恨了七年,也……爱了七年。
“江宁,你没事吧?”大婶看我脸色惨白,关切地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没事,早起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缓缓驶入,在这个满地污水和鱼腥味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白大褂、衣着光鲜的人走了下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男人,身材挺拔,面容清冷俊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遮住了眼底的寒意。
即便隔着攒动的人头,即便隔着七年的光阴,我也能一眼认出他。
傅景深。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抓起沾满鱼血的围裙挡住脸,转身就想往棚子后面钻。
“江宁?”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像是穿透了时光的利刃,精准地扎在我的背上。
我僵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之间来回打转。
脚步声渐近。
那双曾无数次踩着油门带我兜风的高定皮鞋,此刻踩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停在了我面前。
“真的是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让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还有……淡淡的嫌弃。
我不得不放下围裙,抬起头,露出一张素面朝天、甚至沾着几片鱼鳞的脸。
“傅院长,买鱼吗?不买别挡道。”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粗俗。
傅景深皱起了眉,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那双手,以前白皙修长,为了保持灵敏度,我连重物都舍不得提。
现在,上面布满了冻疮、裂口,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泥,粗糙得像老树皮。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他声音里压抑着怒气,似乎我的落魄丢了他的人一样。
我冷笑一声,拿起杀鱼刀,狠狠剁掉了一个鱼头,血水溅了几滴在他的白大褂上。
“傅院长说笑了,我一个劳改犯,不杀鱼还能干什么?难道还能回医院拿手术刀吗?”
傅景深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景深,怎么了?”
一个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林婉。
当年的那个医疗事故,明明是她操作失误,剪断了病人的动脉。
傅景深为了保她,哭着求我顶罪。
他说:“宁宁,你是天才,你哪怕坐牢出来也能东山再起,婉婉不行,她胆子小,进去会死的。”
他说:“宁宁,算我求你,等风头过了,我会想办法捞你出来,我们结婚。”
我信了。
结果我在牢里等了七年,等来的是他和林婉的双宿双飞,步步高升。
此时的林婉,穿着精致的羊绒大衣,妆容无懈可击,微微隆起的小腹显示着她此刻的幸福。
她挽住傅景深的胳膊,目光落在我也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面上却是一副受惊的模样。
“天哪,这是……江医生?你怎么……在这儿卖鱼啊?”
林婉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医疗团队成员听得清清楚楚。
“江医生?难道就是那个当年切断病人动脉的‘刽子手’?”
“听说判了挺久呢,没想到出狱后混得这么惨。”
“哎呀,杀人偿命,虽然没死刑,但这辈子也毁了,活该。”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婉,看着她那张虚伪至极的脸。
“林小姐眼神真好,怀孕了也不忘来这腥臭的地方视察民情。”我把玩着手里的杀鱼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不过离远点,这刀不长眼,别溅一身血,不吉利。”
林婉吓得往傅景深怀里缩了缩:“景深,我也只是关心江医生……”
傅景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冷冷地看着我:“江宁,你说话不用这么夹枪带棒。婉婉也是好心。”
“好心?”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傅景深,当年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林婉知不知,你心里没数吗?”
傅景深的脸色微变,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在这里卖鱼就是为了博取同情?还是想让我愧疚?”
我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只觉得陌生。
原来在他眼里,我现在的苟延残喘,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你想多了。”我指了指摊位上的收款码,“我是为了活着。傅院长要是觉得愧疚,不如把刚才溅到你身上的那几滴血钱赔了,干洗费我就不出了。”
傅景深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两根手指夹着,递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五十万。离开这里,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住,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不接。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既然出来了,就安分点。下周是我和婉婉的订婚宴,我不希望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也不希望看到你出现。”
订婚宴。
原来他们还没结婚啊。
也是,傅家那种高门大户,怎么会让一个有着“污点”的女人轻易进门?看来林婉这七年也没少费心思,现在怀了孕,终于要上位了。
我看着那张卡,突然笑了。
我伸手接过卡。
傅景深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仿佛在说:看吧,到底还是为了钱。
下一秒,我手腕一抖。
那张黑卡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旁边那个装满死鱼内脏的垃圾桶里。
“傅景深,你的钱,比这鱼内脏还臭。”
傅景深的表情瞬间凝固,周围的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全币种黑卡,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财富,就被我这样扔进了垃圾堆。
“江宁!你别不识好歹!”傅景深终于怒了。
“我是不识好歹。”我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眼神冰冷,“我这种有前科的人,配不上傅院长的施舍。既然嫌我丢人,那就带着你的人滚远点,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
“景深,别生气了。”林婉见状,赶紧打圆场,一副温柔贤惠的样子,“江医生刚出来,心里有气是正常的。而且……而且今天咱们是来义诊的,别为了私事耽误了正事。”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得意和挑衅:“江医生,其实医院后勤部最近缺个清洁工,虽然辛苦点,但好歹在室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人事科打个招呼。”
让你曾经的天才外科医生回去扫厕所?
林婉,你这羞辱人的手段,真是七年如一日的长进。
我刚要开口怼回去,突然,码头那边跑来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年男人。
“傅院长!傅院长在哪?快救命啊!我老娘突然晕倒了,口吐白沫,是不是不行了啊!”
傅景深立刻恢复了医生的专业素养,神色一凛:“人在哪?带路!”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着跑了过去。
林婉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江宁,识相的就滚远点。七年前我能把你送进去,七年后,我也能让你在这个城市消失。”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优雅地离去。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消失?
我江宁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既然没死在牢里,那该消失的,绝不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