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被外婆活活折腾死的那天,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办完丧事,她就收拾好了包袱,喜气洋洋地对我宣布:
“我可有四个儿子养老,我轮流住过去,以后就享福喽!”
她趾高气扬地走了,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
可半年后,她却骨瘦如柴地出现在我家门口,哭着求我收留。
我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笑了:
“怎么?四个儿子的福还不够你享的?”
我妈被外婆赵秀娥活活折腾死的那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灵堂里哀乐悲戚。
所有人都哭得双眼红肿。
只有她,我那位好外婆,端坐在太师椅上,像个没事人。
她甚至还有闲心,挑剔着宾客随的份子钱太少。
“许兰这个死丫头,朋友都没几个像样的。”
她咂咂嘴,满脸嫌弃。
我跪在母亲的遗像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血珠渗出来,和着彻骨的寒意,冻结了我的心脏。
母亲许兰,是外婆唯一的女儿。
可她这辈子,活得像个奴隶。
小时候,家里穷,外婆重男轻女,说女孩是赔钱货,不让她上学。
母亲就去捡破烂,换来的钱,全都给了四个舅舅交学费。
长大了,母亲嫁人,拿到的彩礼,一分不剩,全被外婆拿去给大舅娶了媳妇。
我爸死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起早贪黑,挣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钱。
可这些钱,像流水一样进了外婆和舅舅们的口袋。
大舅要买房,母亲给了十万。
二舅儿子上大学,母亲包了全部学费。
三舅做生意赔了,是母亲拿出积蓄给他填的窟窿。
四舅游手好闲,更是常年把杂货铺当成自家提款机。
而外婆,就是那个总指挥。
她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你是姐姐,你是女儿,你不帮他们谁帮他们?”
“你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
母亲任劳任怨,从无怨言。
她总说,都是一家人。
可半年前,她查出了胃癌。
晚期。
医生说,需要一大笔钱化疗,好好养着,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我哭着求外婆和舅舅们,把这些年从我们家拿走的钱,还回来一点,给我妈治病。
外婆把眼一瞪。
“治什么治?那就是个无底洞!”
“人都要死了,花那冤枉钱干嘛?”
“留着钱,以后我养老还要用呢!”
大舅皱着眉:“你妈这病,我们也没办法,我们家也困难。”
二舅叹着气:“小静,不是舅舅不帮你,实在是拿不出钱。”
三舅低着头,一言不发。
四舅干脆玩起了失踪。
他们的困难,是换了新车,买了新房。
他们的拿不出钱,是转身就去搓麻将,一晚上输赢上千。
只有我妈,那个为他们付出了一切的人,在医院的病床上,疼得彻夜难眠,连一针最普通的止痛针都舍不得打。
她最后还是走了。
在无尽的痛苦和失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丧事办完了。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外婆赵秀娥清点完了所有份子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口袋。
然后,她收拾好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
她走到我面前,脸上没有悲伤,反而喜气洋洋。
她清了清嗓子,对我,也是对在场还没走光的亲戚们大声宣布。
“我跟你们说啊,我可有四个儿子养老!”
“从明天起,我就轮流住过去,一家住一个月。”
“以后啊,我就享福喽!”
她说完,得意地扫视一圈,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深谋远虑和美好未来。
亲戚们面面相觑,表情尴尬。
我那四个好舅舅,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没一个人敢当众反驳。
赵秀娥没管他们。
她趾高气扬地,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这么走了。
她以为,她的好日子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迫不及待奔向“幸福生活”的背影。
风吹过,扬起灵堂前未烧尽的纸钱灰。
迷了我的眼。
我没有哭。
我只是回到房间,拿出母亲的照片,轻轻抚摸着她消瘦的脸颊。
妈,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付出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家人。
你放心。
你的债,女儿会替你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他们的福,我让他们享。
但他们欠你的,我要让他们拿命来偿。
外婆赵秀娥走了。
带着她的“享福梦”,消失在巷子口。
四个舅舅也各自找了借口,溜之大吉。
仿佛这个留下了母亲全部心血的家,是什么肮脏的瘟疫之地。
偌大的屋子,瞬间空了。
也冷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烛和纸钱的味道。
我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和虚伪都隔绝在外。
我没有开灯。
就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我才站起身。
我开始收拾东西。
母亲的东西。
她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洗得发白的旧款式。
我一件件叠好,收进箱子里。
她的首饰只有一个,是父亲当年送她的银手镯,常年戴着,已经被磨得看不出花纹。
我把它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像母亲的手。
我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母亲的日记。
却没有打开。
我知道,里面写的,无非是日复一日的辛劳,和对家人的无尽付出。
我现在不想看。
我怕自己会心软。
在最深处,我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的红漆都已斑驳。
这是母亲的嫁妆。
我记得她说,里面放着她最重要的东西。
钥匙在哪儿?
我仔细回想着。
母亲好像提过一次,她把一把很重要的钥匙,藏在了她最喜欢的相框后面。
我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我们母女唯一的合影。
照片上,母亲笑得温柔,我也笑得灿烂。
那是我十岁生日,她用攒了很久的钱,带我去城里的公园玩了一天。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相框的背板。
一把小小的、已经生了铜锈的钥匙,用胶布牢牢粘在上面。
我拿着钥匙,手有些抖。
回到床边,将钥匙插进木盒的锁孔。
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没有金银珠宝。
也没有房产地契。
里面只有一沓厚厚的、用牛皮筋捆着的纸。
最上面,是一本陈旧的存折。
我打开存折。
上面的数字,让我瞬间愣住了。
户主是我的名字,许静。
余额,三十万。
开户日期,是十年前。
每一笔存入的记录,都清晰可见。
几百,一千,两千……
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这是母亲……背着所有人,偷偷给我攒下的钱。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放下存折,拿起下面那沓纸。
那不是信,也不是日记。
而是一本账本。
一本手写的账本。
封面上,是母亲清秀的字迹。
“家中往来账目”。
我翻开第一页。
时间,是二十年前。
“赵秀娥,因大强(大舅)娶妻,取走彩礼三万元。”
“大强,新房装修,取走五千元。”
再往后翻。
“二勇(二舅),儿子学费,取走一万二。”
“赵秀娥,称身体不适,检查买药,取走三千。”
“三峰(三舅),生意周转,取走五万。”
“四明(四舅),买摩托车,取走八千。”
……
一笔一笔,一页一页。
时间、人物、事由、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记录的后面,都有一个母亲小小的签名。
仿佛在确认着这笔债务的真实性。
账本很厚。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哪里是账本?
这分明是我母亲的血泪史!
是这个家,趴在她身上吸血的铁证!
我看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记录,是在半年前。
母亲查出癌症之后。
“赵秀娥,称要去庙里为我祈福,取走香火钱,五千元。”
我拿着账本的手,不住地颤抖。
五千元!
在我为了几百块的化疗费四处求人的时候!
在我妈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舍不得打止痛针的时候!
她竟然还有脸,以祈福为名,从我妈这里拿走最后这五千块钱!
愤怒的火焰,瞬间将我整个人点燃。
我死死地攥着账本,像攥着一把复仇的利剑。
赵秀娥。
我的好外婆。
你以为你拍拍屁股走了,过去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吗?
你以为你躲进你儿子的安乐窝,就可以高枕无忧地“享福”了吗?
你错了。
这本账,就是你的催命符。
我把存折和账本重新放回木盒,锁好。
然后将它藏进我房间最隐秘的角落。
这是我最强大的武器。
也是我为母亲讨回公道的全部底气。
夜,已经深了。
我却毫无睡意。
我坐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冰冷的月亮。
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
复仇,要一步一步来。
首先,要让他们知道。
我,许静,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