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科举状元,一身傲骨。
她出身商贾,我嫌她铜臭味太重。
洞房花烛夜,我就写了休书。
理由很堂皇:门第不匹,辱没清名。
她没有哭闹,只是笑了笑,收拾细软就走了。
我随后娶了侯府千金,她出身高贵,言行得体。
日子平顺得很,直到新帝登基。
皇帝开始清算前朝余孽,我的岳家首当其冲。
那天,锦衣卫破门而入。
我以为自己要完了。
没想到一道圣旨救了我,理由荒唐得不像话。
圣旨上只有一句话:"该人与商贾世家断绝关系,早已脱离干系。"
我瞬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早就成了皇商,富可敌国。
她甚至在皇帝面前提了我一句。
那晚,她终于现身。
坐在帘后,身影依旧熟悉。
她淡淡开口:"当年你休书里写的'铜臭',救了你一命。"
我瞬间僵住。
我叫沈渡。
大业三十七年的状元。
寒门出身,十年苦读,一朝得中,名满京华。
我的状元楼,是全京城读书人最向往的地方。
书房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摆满了前朝孤本,宋版珍籍。
空气里,只有沉静的墨香和淡淡的檀香。
绝无半点铜臭。
这是我的规矩。
今日,我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妻子柳如月为我端来新沏的雨前龙井。
她是永定侯的嫡女,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她身上的熏香,是宫里传出来的秘方,清雅悠远。
这,才是我沈渡的妻子该有的模样。
“夫君,歇一歇吧。”
她的声音轻柔,像春日拂过柳梢的风。
我放下笔,接过茶盏。
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我满意地点点头。
“岳父大人那边,今日可有消息?”
新帝登基三月,朝中风云诡谲。
永定侯身为前朝老臣,又是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正是风口浪尖之时。
柳如月纤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父亲说,圣心难测,让我们静观其变,切勿妄动。”
“嗯。”
我轻啜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
状元楼外,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那些奔波劳碌的商贩,在我眼中,不过是些逐利的蝼蚁。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被我休掉的商贾之女。
许念锦。
三年前,也是在这状元楼。
洞房花烛夜。
她一身嫁衣,坐在床边,满眼的欢喜和期待。
而我,只觉得刺眼。
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用昂贵香料也掩盖不住的“铜臭味”,玷污了我的书房,也玷污了我的清名。
我是状元,是未来的阁臣,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我的妻子,怎能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之女。
这门婚事,是老师为报当年许家一饭之恩,强行为我定下的。
我不能违逆师命,只能在洞房之夜,亲手了结这份屈辱。
我当着她的面,写下休书。
“沈、许二姓,门第不匹,实难匹配。吾辈读书人,所求一生清名,不为铜臭所污。自此,婚约作罢,一别两宽。”
字字诛心。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寻死觅活。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释然。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自己脱下嫁衣,换上寻常的衣裳,将自己的几件细软打包成一个小小的包袱,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这份决绝,倒让我有片刻的错愕。
不过,也仅仅是片刻。
一个商贾之女,不值得我耗费任何心神。
后来,我娶了柳如月。
侯府千金,家世显赫,与我堪称绝配。
我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该是这样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而许念锦这个名字,早已被我抛在脑后,成了我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夫君,在想什么?”
柳如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摇摇头。
“无事,想起一些旧日同窗罢了。”
我不会告诉她,我想起了一个商人之女。
那是对她的侮辱。
也是对我的侮辱。
柳如月柔顺地点头,不再追问。
她为我研墨,我继续写字。
岁月静好,一室安宁。
我几乎就要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直到管家沈安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脸上满是惊惶,连礼数都忘了。
“老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
我眉头一皱。
“慌什么,是福不是祸。”
话音刚落,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已经从院外传来。
那不是宫中内侍的脚步。
那是甲胄与靴底碰撞地面的声音。
冰冷,肃杀。
我和柳如月的脸色,同时变了。
是锦衣卫。
门被一脚踹开。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使周衍,提着绣春刀,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数十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
我珍爱的那些孤本善本,被他们粗暴地扫落在地。
“沈状元,别来无恙。”
周衍的声音,像他手中的刀一样冷。
我强自镇定,站起身。
“周指挥使,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我与他曾在宫宴上见过几面,并无交情。
柳如月已经吓得花容失色,躲在我的身后,瑟瑟发抖。
周衍的目光扫过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奉新皇旨意,彻查前朝余孽,永定侯柳承安,结党营私,意图谋逆,即刻收监,抄没家产!”
“所有党羽,一并拿下!”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我的脑中炸响。
谋逆?
岳父大人怎么可能谋逆?
他是三朝元老,是帝师,一生忠君体国!
“不!我爹爹不会的!你们是诬陷!”
柳如月尖叫起来,泪水瞬间涌出。
我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心中一片冰冷。
我明白了。
这不是诬陷。
这是清算。
新帝要用他父亲的鲜血,来稳固自己的皇位。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便是如此残酷。
“沈渡,你身为柳承安的女婿,他的得意门生,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周衍的目光锁定了我。
“带走!”
两名锦衣卫上前,粗暴地反剪我的双手。
我没有反抗。
我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我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完了。
我十年寒窗,我的状元之名,我的阁臣之梦,我的青史留名……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今夜,化为泡影。
我将作为一个谋逆案的从犯,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我被押着,走出状元楼。
外面,火光冲天。
不远处,永定侯府的方向,浓烟滚滚。
整条朱雀大街,都被锦衣卫封锁。
百姓们远远地看着,脸上满是惊恐和麻木。
我看到我的岳父,永定侯柳承安,穿着一身囚衣,被狼狈地推上囚车。
他头发散乱,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看到了我,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柳如*,我的妻子,哭喊着“爹爹”,却被锦衣卫无情地推开,一同押上另一辆囚车。
我们一家,就这样成了阶下囚。
我被关进了诏狱。
京城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气味。
墙壁上,是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隔壁的牢房里,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
我一个文弱书生,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我的心脏。
我会死在这里吗?
会被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吗?
同牢的,还有几位平日里与侯府走得近的官员。
大家面如死灰,相对无言。
我们都知道,进了这里,就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
谋逆,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我的家族,我的父母,都会因为我而死。
想到这里,我心如刀割。
悔恨,淹没了我。
我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去攀附权贵!
恨自己为什么要有那么大的野心!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安分守己,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时间,在无尽的黑暗和恐惧中流逝。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还是两天?
牢门被打开了。
我以为,是来提审我,对我用刑的。
我闭上眼,准备迎接痛苦的降临。
然而,来的却是一个小太监。
他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我们。
“哪个是沈渡?”
他尖着嗓子问。
我睁开眼,有些茫然。
“我……我就是。”
小太监展开手中的一卷黄绫。
“圣旨到,沈渡接旨。”
圣旨?
给我一个死囚的圣旨?
我心中充满疑惑,但还是跪了下来。
牢房里的其他人,也都惊疑不定地看着。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我以为,那会是赐死的圣旨。
然而,圣旨上的内容,却让我如遭雷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经查,前科状元沈渡,于三载之前,已与其原配商贾之女许氏断绝关系。”
“其休书中言,‘不为铜臭所污’,可见其心志。与商贾世家划清界限,足见其清白。”
“柳氏谋逆,株连其族,沈渡既已脱离商贾干系,亦未深涉柳氏党争,特赦其无罪,即刻释放。”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