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当朝太傅,为了保全家族,他亲手将我娘送进了敌军主帅的营帐。
三日后,我娘被送了回来,衣衫褴褛,神志不清,彻底疯了。
爹爹抱着她痛哭流涕,骂着敌军恶贼,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
他不知道,在娘被送走的前一夜,我亲手将三根浸了毒的银针,刺入了她的脑中。
这份疯癫,是我给娘亲最后的体面,也是送给我那好爹爹的第一份复仇大礼。
我娘被送回来了。
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停在太傅府的侧门。
没有牌匾,没有旗号。
两个穿着粗布衣的男人,扔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
他们一句话没说,驾着车就走了。
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围着麻布袋,一脸惊恐。
我爹赵文德,当朝太傅,穿着一身素色长袍,从府里冲了出来。
他发髻散乱,眼眶通红。
他像是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夫人”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
“我的夫人啊!”
他扑到那个麻布袋上,双手颤抖,去解绳子。
府里的下人跪了一地,哭声一片。
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他。
看着他演。
麻布袋解开了。
我娘从里面滚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叫衣服了,只是一些破布条。
头发像一团枯草,脸上全是污垢。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直勾勾地瞪着天空。
嘴巴咧着,流着口水,发出咯咯的笑声。
一个家丁想上前扶她。
她猛地扑过去,一口咬在家丁的手臂上。
家丁惨叫。
鲜血流了出来。
她像野兽一样,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死死不松口。
场面彻底乱了。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去拉她。
赵文德跪在地上,捶打着地面。
“畜生!北周的恶贼!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他哭得撕心裂肺。
“是我没用!是我无能!护不住你啊!”
他朝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吼叫。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真是情深义重,感天动地。
周围的下人们,更是被感动得痛哭流涕,为主母的遭遇,为太傅的深情。
我看着那张悲痛欲绝的脸。
那张三天前,平静地告诉我,为了赵氏满门,必须牺牲你娘的脸。
他说,这是家族大义,史书会记住她的功劳,我是太傅之女,当以大局为重。
我娘疯了。
她不认得任何人,只会攻击靠近她的一切。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用被子把她裹住,强行抬进了后院。
赵文德被人扶起来,他看着我,满眼悲伤。
“昭儿,你娘她”
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哽咽。
我走上前,递给他一块手帕。
“爹,节哀。”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擦着眼泪。
“爹知道你心里苦,是爹对不起你们母女。”
他拍拍我的肩膀,一副慈父的样子。
我心里冷笑。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三天前那个深夜。
我娘被两个婆子按在床上,嘴里塞着布团。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哀求和恐惧。
我走到床边,从袖子里抽出一个针包。
打开。
里面是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上面浸了西域奇毒“断魂散”。
无色无味,入脑即毁。
不会死,只会让人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失去所有神智,所有记忆,所有痛苦。
我捏起一根银针,对着她头顶的穴位。
“娘。”
我轻声说。
“别怕。”
“女儿送您一条生路。”
“从此以后,您不必再清醒地活在这地狱里。”
“这世间的肮脏,您不必再看了。”
我娘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剧烈地挣扎。
我没有犹豫。
第一根针,刺了进去。
第二根针。
第三根针。
她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眼神,变得空洞。
我拔出针,收好。
转身离开。
婆子们松开了她。
她躺在床上,咧着嘴,痴痴地笑。
我给了我娘最后的体面。
也给了我那好爹爹,一份复仇的开场大礼。
这只是开始。
太傅府的天,塌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娘的院子,被下人们称为“疯人院”。
里面时时刻刻传来女人的尖叫,傻笑,和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赵文德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每天都会过去,隔着窗户,看一会儿。
然后,带着一脸的悲痛离开。
他请遍了京城所有的大夫。
来的第一个,是太医院的院首,王太医。
王太医给我娘把了脉,看了她的眼睛,又问了几个问题。
我娘只会朝他吐口水。
王太医出来,对着赵文德长长作揖。
“太傅大人,请恕下官无能。”
“夫人这不是病,是惊吓过度,心神俱损。”
“已经回天乏术了。”
赵文德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要晕倒。
“当真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药石无医。”
王太医摇头。
“除非有神仙下凡。”
赵文德给了王太医一袋沉甸甸的金子。
“多谢王院首,还请……对外保密。”
王太医心领神会。
“下官明白,太傅大人节哀。”
第二个来的,是民间最有名的“癫症”圣手,李神医。
李神医的诊断和王太医一样。
“疯了,彻底疯了,救不回来了。”
赵文德又给了他一袋金子。
第三个、第四个
来的大夫越来越多,诊金也越给越多。
结论,却始终只有一个。
太傅夫人,疯了。
没救了。
赵文德的深情和仁义,传遍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说,赵太傅不惜散尽家财,也要为夫人治病,真是天下男儿的楷模。
他那悲伤欲绝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
除了我。
这天晚上,他叫我去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安神香。
他坐在书案后,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昭儿,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府里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
“你娘……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
“爹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我们是赵家的人。”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挺住。”
他开始给我灌输他的那套大道理。
家族,大局,荣耀,牺牲。
和我娘被送走前,说的一模一样。
我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烛火在跳动。
“爹。”
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说完了吗?”
他愣住了。
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昭儿,你”
“爹。”
我打断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送娘回来的那两个人。”
“他们有说,北周的主帅,对我娘还满意吗?”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脸上的疲惫和悲伤,消失得一干二净。
换成了震惊和阴冷。
书房里瞬间冷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像刀子。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
良久。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昭儿,你长大了。”
他说。
“有些事,你不该问。”
“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我是你的女儿。”
我说。
“我娘,是你的发妻。”
“她遭此大难,我作为女儿,问一句,不应该吗?”
“放肆!”
他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烛台跳了一下,灯火摇曳。
“这是你该对为父说话的态度吗?”
“我教你的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
他动怒了。
很好。
这说明,我的话,刺中了他。
我站起来,对着他,微微屈膝行礼。
“是女儿失言了。”
“女儿只是太担心母亲。”
“女儿告退。”
我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明天起,你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是。”
我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
吹在脸上,很舒服。
赵文德,我的好父亲。
你以为把我关起来,就安全了吗?
你越是心虚,就越证明你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