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年,我妈生了龙凤胎,我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
上高二那天,班主任在办公室逮住我们俩,说要抓早恋。
她指着我和哥哥,义正言辞地说必须喊家长来。
我们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半小时后,我爸推门而入。
班主任还没开口,我和哥哥同时转身,齐声喊出:"爸。"
办公室瞬间死寂,班主任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再变成了尴尬。
她看看我,又看看哥哥,最后看向我爸,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叫周晚晚,上高二。
我还有一个龙凤胎哥哥,叫周夜。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那种模糊的相像,是把我的长发剪掉,换上男款校服,就没人能分得清的程度。
开学第一天,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我和周夜并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桌上摆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保温饭盒,里面是妈妈早上五点起来做的炒饭,卧了两个荷包蛋。
一人一个。
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班主任刘芸,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一腔热血,满眼都是对纪律的狂热。
她从开学第一天就盯上我们了。
原因无他。
我和周夜总是一起上学,一起吃饭,连去小卖部买瓶水都要结伴。
在我们自己看来,这是因为穷。
坐公交能省一份钱,吃饭能共享一份菜,买东西能凑个满减。
可在刘芸眼里,这一切都变了味。
她大概觉得,我们是穿着同款情侣校服,吃着同款情侣便当,连体婴一样黏糊在一起的早恋典型。
她的眼神,像鹰一样,时刻盘旋在我们头顶。
今天,这只鹰终于俯冲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刘芸抱着一摞作业本,幽灵似的出现在后门。
彼时,我正被一道数学题困住,眉头紧锁。
周夜凑过来,压低声音。
“辅助线画错了。”
他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袖子,点在我的胳膊上,然后移到练习册上,轻轻划过正确的轨迹。
“从这里,连接到B点。”
我恍然大悟。
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亲昵。
但在我们看来,这只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日常。
“周晚晚,周夜!”
一声夹杂着怒火的断喝,从后门传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这个角落。
刘芸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她指着我们,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和周夜对视一眼。
彼此的眼里都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我们默默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学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跟着刘-芸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空调的冷风吹得人皮肤发紧。
刘芸把作业本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说吧,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周夜没说话。
他一向如此,在外面,话比金子还贵。
我只好开口。
“老师,我们……”
“你们还想狡辩?”
刘芸直接打断我,声调又高了八度。
“我观察你们很久了!从开学到现在,就没见过你们分开过!吃饭在一起,上学在一起,现在连写作业都要头挨着头!”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我和周-夜。
“你们把学校当成什么地方了?谈恋爱的地方吗?”
“你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学习!学习!懂不懂!”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有没有一点学生的样子!”
她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的脸上。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夜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面前。
这个微小的动作,在刘芸眼里,无疑是又一个早恋的铁证。
“好啊!还知道护着了!”
刘芸气得发笑,指着周夜的鼻子。
“你一个男孩子,不好好学习,心思都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
“还有你,周晚晚,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一点都不知道自重!”
“自重”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妈从小教育我,女孩子要自尊自爱。
我可以穷,可以穿旧衣服,但绝不能没有尊严。
我抬起头,迎上刘芸的目光。
“老师,我们没有。”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还顶嘴?”
刘芸显然没想到我会反驳,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说没有?”
“你们这种学生我见多了,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行,你们不说实话是吧?”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给你们机会,你们自己说,是喊你爸妈,还是喊他爸妈?”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和周夜再次对视。
喊妈?
妈妈还在餐厅后厨洗盘子,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手都泡得发白。
我们不能让她再为这点破事操心。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了。
刘芸见我们不说话,冷笑一声。
“不说是吧?行,那就都喊来!”
她拿起听筒,又放下,目光重新锁定我们。
“把你们家长的电话给我。”
她拿出纸和笔,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今天,这事必须解决。”
“你们俩,必须有一个人要转班,甚至转学!”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看着她那张因年轻而显得格外固执的脸,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疲惫。
周夜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拿出那个屏幕裂了一角的旧手机,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报出了一串数字。
那个我们已经快要生疏,却又刻在骨子里的号码。
刘芸飞快地记下,然后拿起座机,一个一个按键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
刘芸清了清嗓子,立刻换上一种严肃又痛心疾首的语气。
“喂?请问是周晚-晚的家长吗?”
她特意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略带疲惫的男声。
“我是,我姓周。请问你是?”
“我是她班主任,刘老师。”
刘芸的语速极快,像是在控诉一桩滔天大罪。
“你女儿在学校早恋了,情节非常严重,严重影响了学习风气!现在他们俩人就在我办公室,我要求您,立刻,马上,到学校来一趟!”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正义执行的快感。
她满意地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的得意。
仿佛在说,看你们的保护伞来了也没用。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和周夜并肩站着,像两棵沉默的树。
等待着那场,注定要到来的风暴。
半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刘芸坐在她的办公桌后,时而批改作业,时而抬起眼皮,用锐利的目光剜我们一下。
我和周夜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站军姿是我们从小练就的本事。
穷人家的孩子,没什么娱乐,罚站就是家常便饭。
小时候是比谁站得久,站得直。
站久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走廊上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声、打闹声。
那些声音,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与我们无关。
周夜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有低血糖,不能久站,更不能饿肚子。
午饭的炒饭,早就消化完了。
我有些担心,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眼神在说:我没事。
这个细微的互动,又被刘芸捕捉到了。
她“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
“死不悔改。”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
周夜按住我的手,力道很轻,却不容抗拒。
他冲我摇了摇头。
别冲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和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没什么好争辩的。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价格不菲的腕表。
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一出现,整个简陋的办公室,仿佛都变得局促起来。
这个人,就是我爸,周明远。
刘芸显然没想到,电话里那个听起来普通的家长,会是这副模样。
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
这种笑容,我见过很多次。
是下级对上级,是普通人对有钱人,那种带着一丝讨好和敬畏的笑。
“您好,您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
我和周夜,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我们同时转身,面向那个高大的身影。
然后,异口同声,清晰无比地喊了出来。
“爸。”
一个字。
干脆利落。
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刘芸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她的眼睛,在我和周夜之间来回扫视,像一个失灵的探照灯。
困惑。
震惊。
难以置信。
最终,所有的表情,都汇成了一片空白。
她看看我。
再看看我身边的周夜。
一样的校服,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
如果忽略我的长发和他的短发,我们就像是镜子的内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场景,有些滑稽。
我爸周明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们,然后目光转向已经石化的刘芸。
“老师,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芸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猛地回过神。
她看着我爸,又看看我们俩,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呃”。
她指着我,又指着周夜,嘴唇哆嗦着。
“他……你……”
她的大脑,显然还在处理刚刚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
早恋的男生,和早恋的女生。
同时喊一个人“爸”。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刘芸的脸色,像一个调色盘。
从愤怒的红色,变成了困惑的白色,现在,又因为巨大的尴尬和窘迫,涨成了猪肝色。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这……这位家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他们不是……”
她想说“不是在谈恋爱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谬无比,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刘芸涨红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和周夜身上。
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淡淡的、公事公办般的疏离。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或者说,他对处理这种因为我们俩的长相而引起的误会,已经习以为常。
周夜站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不是对刘芸,而是对我爸。
气他的出现,气他的这种态度,气他又一次让我们陷入这种需要他来“解救”的境地。
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爸。
看着他昂贵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和他身后那个我们早已无法企及的世界。
我们等着他开口。
等着他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用最简洁、最有效的方式,解决掉这个麻烦。
然后,再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匆匆离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燥热又冰冷。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