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来了。”
老公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婆婆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笑眯眯地站在玄关。
“哎呀,小云啊,好久不见。”
她叫我的名字,语气亲热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五年了。
五年前那个说“你们自己想办法”的女人,现在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笑得像是走亲戚。
我看着她身后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到玄关。
“妈,您怎么来了?”
我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惊喜,也没有热情。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来看看你们啊。”她拖着箱子往里走,“哎呀,你们这房子还是小了点,不过住着也挺温馨的。”
我没动,挡在她面前。
“妈,有事吗?”
老公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让妈先进来坐。”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婆婆拖着箱子进了客厅,四处打量。
“电视有点小啊,现在都流行大电视,你们这个多少寸?”
“55寸。”
“55寸啊……老二家那个是75寸的,看着确实不一样。”
我没接话。
老公去倒水,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把箱子立在脚边,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妈,您行李箱里装的什么?”
“衣服啊,日用品啊。”婆婆笑着说,“我寻思着来你们这住一阵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住一阵子?”我重复了一遍,“多久?”
“这个嘛……”婆婆看了一眼老公,“先住着呗,住到不想住为止。”
老公端着水过来,表情很复杂。
我认识他十二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表情。
像是愧疚,又像是心虚,还有一点……无奈。
“小云,我跟你说个事。”他把水放在茶几上,“妈她……可能要在咱家住一段时间。”
“多长时间?”
“这个……”他看向婆婆。
婆婆笑了笑:“老大啊,你弟弟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婆婆的笑容有点撑不住了,“他把钱花完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钱?”
婆婆没说话。
老公低着头,声音很小:“拆迁款。”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拆迁款。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一下子捅进了我的心里。
五年前的事,一幕幕地涌上来。
那一年,老公老家拆迁,婆婆分到了180万。
180万。
对于我们这种工薪阶层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当时我和老公刚结婚两年,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每个月还着各种贷款,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们都以为,这笔钱,婆婆会公平地分给两个儿子。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对吧?
但是婆婆说——
“老二没本事,我不帮他谁帮他?你大哥有本事,还在乎这点钱?”
180万,一分不给我们。
全给了小叔子。
我记得当时老公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是老大。
他从小被教育要让着弟弟,要有担当,要有责任感。
所以他忍了。
我看着他忍了,我也忍了。
我不是为了那180万,我是为了他。
我以为只要我们够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五年,我们拼命工作,省吃俭用,终于攒够了首付,买了现在这套小两居。
70平,不大,但是是我们自己的。
每一平米都是我们用汗水换来的。
而小叔子呢?
他拿着那180万,买了房,买了车,开了个小店。
然后……花完了?
我看着婆婆,声音很平静:“妈,您说老二把钱花完了,是什么意思?”
婆婆的表情有些尴尬:“就是……生意赔了,房子也……卖了。”
“卖了?”
“嗯,抵债了。”
我笑了一下。
180万。
五年。
没了。
“那他现在住哪?”
“他……”婆婆的眼神闪烁,“他说让我先出来住一阵子。”
我听懂了。
小叔子把180万败光了。
房子抵债了。
他没地方住了。
但是他没有来找我们。
他让婆婆来了。
让婆婆来大儿子家“住一阵子”。
自己呢?
我看向老公。
老公低着头,不看我。
“老二去哪了?”我问。
婆婆说:“他说他要去外地找找机会。”
找机会。
我懂了。
小叔子跑了,把婆婆甩给我们了。
而婆婆呢?
她拖着行李箱,笑眯眯地来到我们70平的小房子里,准备“住一阵子”。
五年前,她把180万全给了小叔子,说“老大有本事,不需要”。
五年后,小叔子把钱败光了,她来找“有本事”的老大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婆婆看我不说话,笑着站起来:“小云啊,我这一路累坏了,有没有空房间让我先歇一歇?”
空房间。
我们这70平的房子,一共两个卧室。
一个是我们的主卧。
一个是我女儿的房间。
女儿今年四岁,刚上幼儿园。
那是她的房间,粉色的墙,粉色的床,墙上贴着她喜欢的贴纸。
婆婆要住哪?
我看向老公。
老公也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有恳求,有愧疚,还有一点……理所当然。
我认识那个眼神。
那是“她是我妈,你让一让”的眼神。
五年前,他也是用这个眼神看我的。
当时我让了。
我以为只让一次就够了。
现在我知道了。
让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妈,我们家没有空房间。”我说。
婆婆愣了一下:“没有?那……”
“您要是想住,可以睡沙发。”
老公的脸色变了:“小云!”
我看着他:“怎么?”
“妈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能睡沙发?”
“那你说怎么办?让依依睡沙发?还是让我们睡沙发?”
老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婆婆的脸也沉下来了。
“小云,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的语气很平静,“妈,我就是想问问,您打算在我们这住多久?”
“这个……”婆婆的眼神闪了闪,“我也不知道,住到老二那边安顿好吧。”
“老二什么时候能安顿好?”
“这个我怎么知道?他出去找机会,总得给他点时间吧?”
“多长时间?一个月?一年?十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的声音提高了,“我是你婆婆!我来住几天怎么了?”
我看着她。
“妈,五年前,我和志军结婚,您一分钱都没出。”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
“志军说家里要拆迁了,我们就不办酒了,简单领个证就行。您说好,省钱。”
我的声音很平静。
“后来拆迁款下来了,180万,您全给了老二。志军说让您分我们一点,您说‘老大有本事,不需要这点钱’。”
婆婆的脸涨红了:“那是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是,那是您的钱。”我点点头,“所以今天我说,这是我的房子,我愿意让谁住就让谁住。”
“你——”
“妈,我没说不让您住。”我打断她,“我就是想知道,您打算住多久,我好安排。”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看向老公:“志军!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跟我说话?!”
老公站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
我看着他。
他看着地面。
“妈,您先消消气。”他说,“小云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老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小云,你先让妈住下,别的事慢慢商量,行吗?”
我看着他。
他在用那个眼神看我。
“她是我妈,你让一让”。
我笑了一下。
“行。”我说,“我让依依去我们房间睡,妈住她的房间。”
婆婆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这还差不多。”
我转身走向女儿的房间。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妈,床单被罩您自己换。”
“什么?”
“依依的床单是粉色的,上面有小猪佩奇。您要是不嫌弃,就先凑合着用。”
我没等她回答,走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在客厅里骂骂咧咧。
“什么态度!当年她娘家可是求着我们志军娶她的!”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五年了。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但是当婆婆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全都涌了上来。
180万。
我们结婚,她一分钱没出。
小叔子结婚,她全款买了房,还给了10万块彩礼。
我生依依,她说忙,没来。
弟媳生孩子,她伺候了三个月。
这五年,她来过我们家几次?
两次。
一次是依依满月,她来了,坐了半小时就走了,留下500块红包。
一次是去年过年,她来了,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我们买给她的羽绒服留下了,说“我不缺衣服,你们留着穿吧”。
就这么两次。
现在,她拖着行李箱来了,说要“住一阵子”。
小叔子把180万败光了,房子卖了,人跑了。
婆婆被赶出来了。
所以她来找“有本事”的大儿子了。
我坐在女儿的小床上,看着粉色的墙,粉色的窗帘,墙上贴着的小猪佩奇贴纸。
这是我女儿的房间。
每一件东西都是我和老公一点一点置办的。
床是我们在网上抢的特价款。
窗帘是我自己做的。
贴纸是依依过生日时,我带她去商场挑的,她一张一张贴上去,开心得不得了。
现在,婆婆要住进来了。
我得把女儿的东西收走,把房间让出来。
因为“她是婆婆”。
因为“百善孝为先”。
因为老公用那个眼神看着我——
“她是我妈,你让一让。”
我让了一辈子了。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门外传来老公的声音:“小云,你出来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门。
老公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
“小云,你刚才说话太冲了。”
“哪句话冲了?”
“你……你干嘛提那180万的事?都过去五年了。”
我看着他。
“志军,那180万,你真的放下了?”
他沉默了。
“五年前,你妈把180万全给了老二,你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你是顾全大局,我以为你是孝顺。所以我也没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是你知道吗?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在你妈心里,老二才是儿子,你只是备胎。”
“小云——”
“她有钱的时候,全给老二。老二把钱败光了,她来找你。为什么?因为你‘有本事’,因为你‘不需要那点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
“志军,你不觉得憋屈吗?”
他没说话。
但是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憋屈。
他怎么可能不憋屈?
他是老大,从小就被教育要让着弟弟。
弟弟要什么,他就让什么。
弟弟犯了错,他要帮着兜底。
弟弟没本事,他要帮着养活。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一次。
因为他是老大。
老大就该懂事,就该担当,就该牺牲。
“志军,我知道那是你妈。”我轻声说,“我不会把她赶出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可以住,但她得定个期限。一个月,两个月,都行。但不能‘住到老二安顿好’。”
“为什么?”
“因为老二永远安顿不好。”
他愣住了。
“你弟,你还不了解吗?他从小就是这样,出了事就跑,跑完了就找人兜底。以前是你妈兜,现在你妈没钱了,就轮到你了。”
我看着他。
“志军,你想给你弟兜底一辈子吗?”
他低下头,很久都没说话。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志军!你们俩在那嘀咕什么呢!”
我看了老公一眼,转身走进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小云,房间收拾好了吗?”
“还没有。”我说,“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清楚。”
婆婆的眼神警惕起来:“什么事?”
“您可以住,但我想知道,您打算住多久?”
“这个……我不是说了吗,住到老二安顿好。”
“老二什么时候能安顿好?”
婆婆皱起眉头:“这个我怎么知道?”
“那就先定个期限吧。”我说,“一个月,您看行吗?”
“一个月?”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个月老二能安顿好吗?”
“那两个月?”
“两个月也不一定啊!”
“那您说,多久?”
婆婆瞪着我:“我说了,住到老二安顿好!你怎么听不懂话?”
我看着她。
“妈,我不是听不懂,我是不想装听不懂。”
“你什么意思?”
“老二败光了180万,房子卖了,人跑了。他跑去外地‘找机会’,把您扔给我们。您觉得,他多久能安顿好?一年?两年?还是永远都安顿不好?”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小叔子!”
“是,那是我小叔子。”我点点头,“但这是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这房子不是志军的吗?”
我笑了。
“妈,这房子是我和志军一起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也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还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五年前,您把180万全给了老二买房。我和志军没房,我们自己攒钱,自己贷款,自己买。”
“您给老二买房的时候,我没说一个字。”
“现在这是我的房子,我有资格说一个字。”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看向老公:“志军!你看看你媳妇!”
老公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妈,小云说得也没错……”
“什么没错?!她这是撵我走!”
“我没撵您走。”我说,“我只是想定个期限。”
“定什么期限!我是你婆婆!我住我儿子家,还得定期限?”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五年前,她把180万全给了小叔子,一分都不给我们,说“那是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现在她说“我是你婆婆,我住我儿子家”。
双标。
她活得真潇洒。
“妈,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五年前,您分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老二把钱败光了,您怎么办?”
婆婆愣住了。
“您有没有想过,您老了,生病了,不能动了,谁来管您?”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您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老二,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老二。老二有钱的时候,您跟着老二享福。老二没钱了,您来找老大。”
我看着她。
“妈,您觉得,这公平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
“公平?你跟我讲公平?”
“对,我跟您讲公平。”
“行,那我也跟你讲公平。”婆婆站起来,“养儿防老,这是法律规定的!志军是我儿子,他就得给我养老!这就是公平!”
我笑了。
“妈,养老是两个儿子的事,不是只有志军一个人的事。”
“老二没钱,他怎么养?”
“没钱可以出力。没力可以出时间。什么都不出,那就等于放弃赡养义务。”
婆婆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老二放弃赡养义务,就别想以后分遗产。”
“什么遗产?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您现在凭什么要求我们单独赡养您?”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老公在旁边急了:“小云,你别说了……”
我看向他。
“志军,我没说不养你妈。我只是想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你妈可以住,但有期限。一个月后,不管老二安顿没安顿好,你妈都得去老二那住一段时间。轮流住。这才是公平。”
老公愣住了。
婆婆也愣住了。
“轮流住?”婆婆的声音尖锐起来,“老二那什么条件?他现在住的是出租屋!”
“那是老二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你——”
“妈,五年前您把钱给老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二会把钱败光?有没有想过老二会住出租屋?”
婆婆哑口无言。
“您没想过。您只想着‘老二没本事,我得帮他’。现在老二果然没本事,把您的钱败光了,把您赶出来了。”
我看着她。
“妈,这个后果,该老二承担,不是我们承担。”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向卧室。
“房间我去收拾。您先坐着吧。”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对了,妈,我家没有保姆。您住在这,早饭自己做,午饭我会做,晚饭轮流做。家务也是轮流干。您能接受就住,不能接受……”
我顿了顿。
“老二那虽然是出租屋,但面积应该比我们这大。”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传来婆婆压抑的哭声。
“志军啊,你看看你媳妇……你看看她怎么对我的……”
婆婆那天晚上没吃饭。
她把自己关在女儿的房间里,一直哭到半夜。
老公去敲门,她不开。
老公来找我,我说:“让她哭吧。哭够了就好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小云,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哪里过分了?”
“妈那么大年纪了,你说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哪一句是假话?”
他沉默了。
“志军,我知道你心疼你妈。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年,你妈心疼过你吗?”
他不说话。
“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
我们没办婚礼。
因为婆婆说,家里要拆迁了,事情多,就不办了吧,以后再补。
我们没拍婚纱照。
因为婆婆说,拍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浪费钱。
我们领了证,在老公租的那个20平的小单间里,吃了一顿饺子。
那就是我们的婚礼。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夜。
她说:“闺女,妈对不起你,没能力给你办个像样的婚礼。”
我说:“妈,没事,以后日子长着呢。”
那时候我以为,等拆迁款下来了,我们就有钱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拆迁款是下来了。
180万。
全给了小叔子。
我们一分都没有。
小叔子结婚那天,我和老公都去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
五星级酒店,38桌。
婆婆穿着新买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新房是全款买的,婆婆出的钱。
车是新买的,婆婆出的钱。
婆婆还给了弟媳10万块的见面礼。
10万块。
我结婚的时候,婆婆给了我500块红包。
500块。
我一直记得那一天。
婆婆拉着弟媳的手,笑着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了,有什么事跟妈说。”
弟媳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妈”。
婆婆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结婚的时候,婆婆连面都没露。
她说忙。
忙什么?
忙着给小叔子准备婚礼。
“志军,你还记得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记得的,对吧?”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小云,我……”
“你不用说。”我打断他,“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这五年,你有没有后悔?”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我懂了。
他后悔。
他一直都后悔。
但他不敢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事实——
他的妈,不爱他。
或者说,没有那么爱他。
他是老大。
老大就该懂事,就该让着弟弟,就该牺牲。
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观念。
他努力地做到了。
他让了一辈子。
可是他有没有想过,让到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婆婆的爱?没有。
弟弟的感激?没有。
他只得到了一个“老实人”的标签。
和一个用完就扔的命运。
“志军,我不是要跟你妈作对。”我轻声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老大,但你不是垃圾桶。”
他愣住了。
“你妈把钱给了老二,那是她的选择。老二把钱败光了,那是他的问题。现在他们想把烂摊子甩给你,这不是你的义务。”
我看着他的眼睛。
“志军,你已经让了三十多年了。够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去安慰他。
有些事,他需要自己想通。
我只能把话说到这里。
剩下的路,他得自己走。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好。
婆婆在隔壁哭了一夜。
老公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婆婆也起来了。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脸色好了一些。
“小云。”她叫我。
我头也不抬:“妈,您坐,早饭马上好。”
“小云,我……”她顿了一下,“昨天的事,是我说话太冲了。”
我愣了一下。
“妈,您不用跟我道歉。”
“我不是道歉。”她的语气硬了一些,“我是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你说的那些话,也太伤人了。”
我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她。
“妈,您觉得哪句话伤人了?”
“你说……你说我偏心,说我把钱都给了老二……”
“那不是事实吗?”
婆婆噎住了。
“妈,我没有冤枉您。180万的拆迁款,您全给了老二,这是事实。我和志军结婚,您一分钱没出,这也是事实。”
“那是……那是有原因的!”婆婆急了,“老二没本事,我不帮他谁帮他?志军有本事,他不需要我帮!”
“所以呢?”
“所以我把钱给老二,是为了他好!我没有偏心!”
我笑了。
“妈,您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一分都不给。这不叫偏心,那什么叫偏心?”
“我……”
“您说志军有本事,不需要您帮。那我问您,志军的本事是谁教的?是您吗?”
婆婆愣住了。
“志军考上大学,学费是他自己打工赚的。志军找工作,是他自己跑出来的。志军买房,是我们自己攒的首付。”
我看着她。
“妈,志军的‘本事’,是他自己挣来的。您没帮过他一分一毫。”
“我怎么没帮?我养他这么大——”
“养他长大是您的义务,不是您的恩情。”
婆婆的脸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妈,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养大了两个儿子,一个有本事,一个没本事。有本事的那个,您说他不需要您帮。没本事的那个,您把所有的钱都给他。”
我顿了顿。
“结果呢?没本事的那个把钱败光了,有本事的那个要给您养老。”
“妈,您觉得,这公平吗?”
婆婆说不出话。
她坐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老二把钱败光了,我能怎么办……”
“您可以找老二。”
“老二跑了!”
“他跑了,不代表他没有赡养义务。”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小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
“妈,我的要求很简单。您可以住在我们这,但有期限。一个月后,您得去老二那住。轮流住。”
“老二那什么条件——”
“那是老二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打断她,“您把钱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把钱败光?您把钱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您老了怎么办?”
婆婆哑口无言。
“妈,我知道您心疼老二。但您不能因为心疼老二,就把责任都推到志军身上。”
我把早饭端到桌上。
“吃饭吧。吃完了,我去送依依上学。”
婆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公从卧室出来,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
我没有理他。
有些事,他得自己想。
我不能替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