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是我的婚房,你去住。”
女儿把一个红色的本子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房产证。
外面下着雨,我浑身湿透,站在女儿家门口,像条丧家之犬。
三个小时前,我还住在儿子家的大别墅里。
现在,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女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埋怨,没有嘲讽。
但我知道,她没有忘。
那些年我对她做的事,她一件都没有忘。
我被儿子赶出家门那天,北京下着大雨。
“妈,您还是回老家吧。”
儿媳站在门口,胳膊拦着门框,连让我进屋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拎着菜篮子。
“我……我就出去买个菜……”
“妈,不是买菜的事。”儿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儿媳身后,“我们商量了,这房子要卖。”
“卖?”我脑子嗡的一声,“卖了你们住哪?”
“换个大的。”儿媳说,“三室一厅太小了,孩子大了要有自己的房间。”
“那我呢?”
屋里沉默了几秒。
儿子低着头,不看我。
儿媳叹了口气,像是在耐心跟一个不懂事的老人解释:“妈,新房子只有三个房间,我们两口子一间,两个孩子一人一间,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我可以睡客厅。”
“妈,您这话说的,我们还能让您睡客厅?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
“那我睡储藏室也行……”
“妈!”儿媳提高了声音,“您别为难我们了行吗?您又不是没有别的地方去,老家不是还有房子吗?”
“老家?”我喉咙发紧,“我在北京住了八年了……”
“那不正好,回去住住,换换环境。”
儿媳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看向儿子。
他依然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建国……”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发颤,“你是怎么想的?”
儿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妈,听小芳的吧。”
“你让我回老家?”
“就先回去住一阵子,等我们这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怎么样?”
儿子没说话。
我懂了。
什么安顿好了,什么回来接我,都是骗人的。
他就是要赶我走。
“我帮你们带了八年孩子。”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们,拆迁款、退休金、我卖了老家那套房子的钱……我全给了你们啊。”
“妈,那些钱是给我们买房的,又不是没花在正地方。”儿媳说。
“我没说花得不对。”我看着她,“我是说,我把所有的都给了你们,你们现在让我回老家,我回去住哪?”
“老家不是还有个老房子……”
“那个房子我卖了。”
“卖了?”儿媳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去年。”我说,“你们买这套房还差三十万,我把老房子卖了给你们凑的。”
屋里又沉默了。
儿子终于开口了:“妈,您先在外面住几天,等我们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住哪?”
“您不是还有朋友吗?”
“我在北京没有朋友。我来北京,就是为了帮你带孩子。”
“那……”儿子顿了顿,“您可以先住酒店啊。”
我盯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是儿媳打破沉默的:“妈,您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您要是当初生的是女儿,现在也不用操这份心了对吧?”
我愣住了。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屋:“您先想想吧,我做饭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在这道门前站了八年。
每天接送孙子上学放学,买菜做饭洗衣拖地。
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现在我才知道,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家。
我只是一个免费的保姆。
保姆老了,没用了,就该被请走了。
我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
雨越下越大,我浑身湿透。
路过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但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老家的亲戚,大多断了联系。
北京的朋友,说实话,我一个都没有。
这八年,我的生活就是围着儿子一家转。
他们就是我的全部。
现在,全部没了。
我看着通讯录,手指滑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雅。
我女儿。
我上次给她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她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我也想不起来。
我们有多久没联系了?
我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年前。
她发的:妈,过年好。
我没回。
不是故意不回,是忘了。
那段时间儿媳生二胎,我忙得脚不沾地,手机一放就忘了这回事。
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再回也不合适了。
然后就这么断了。
现在,我走投无路,想起她了。
我是个好母亲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喂?”
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带着点疑惑。
“雅雅,是我,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妈?”她的声音带着惊讶,“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我只说出一句话:“雅雅,我能不能去你那住几天?”
又是一阵沉默。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以我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完全有理由拒绝我。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妈,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愣住了。
雨水和泪水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女儿来接我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她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站在小区门口东张西望。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眶红肿。
“妈!”她快步走过来,把伞撑到我头顶,“你怎么淋成这样?”
“我……”
“先别说了,上车。”
她扶着我往路边走。
我这才看到,马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
不是什么豪车,就是普通的国产轿车,车身上还有几道划痕。
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让我坐进去,又从后座拿出一条毛巾递给我。
“先擦擦。”
我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脸。
她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内很安静。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在小区门口淋雨,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什么都没问。
“雅雅……”我开口。
“先回家。”她打断我,“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白了。
我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是三年前。
她结婚的时候。
不对,她结婚我没去。
是她结婚前,她打电话来告诉我她要结婚了。
“妈,我下个月领证。”
“行。”我说。
“婚礼在北京办,您能来吗?”
那时候儿媳刚怀上二胎,孕吐严重,什么都吃不下,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我这边走不开。”
“那……”她顿了顿,“算了,您忙。”
然后她就挂了。
婚礼那天,我没去。
她也没再打电话来叫我。
我们就这么断了联系,直到今天。
“雅雅。”我又开口。
“嗯?”
“我……对不起。”
她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车。
“先回家吧。”
女儿的家在北京五环外的一个小区。
小区有点老旧,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壁上的涂料斑驳脱落。
她住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跟着她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就有点喘不上气了。
“慢点,不着急。”她在前面等我。
我扶着扶手,看着她。
“你怎么住这么高?”
“便宜。”
我愣了一下。
到了六楼,她开门让我进去。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子很小。
一眼就能看到头。
客厅、卧室、厨房挤在一起,连转身都费劲。
“房子小,委屈您了。”她说。
“多大?”
“六十二平。”
六十二平。
我想起儿子的房子。
三套房,加起来超过三百平。
光是他住的那套别墅就有一百八十平,四室两厅,带花园,带车库。
而我女儿,住在六十二平的老破小里。
“这是……你的婚房?”
“嗯。”
“你老公呢?”
“出差了,这几天不在。”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又去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让我换上。
“你先洗个澡,别感冒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指了指卫生间:“热水器有点慢,等一会儿水才热。”
我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密布,眼睛浑浊。
我今年六十三岁。
我把一切都给了儿子。
现在儿子不要我了,我只能来找女儿。
女儿什么都没问,就让我来了。
她为什么不问?
她为什么不质问我?
她为什么不把我赶出去?
以我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完全可以这么做。
我洗完澡出来,女儿已经做好了饭。
两菜一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吃饭吧。”她说。
我坐到桌边,看着眼前的饭菜。
“雅雅……”
“吃完再说。”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眼泪掉进了碗里。
吃完饭,女儿把碗筷收了,坐到沙发上。
“妈,说吧,怎么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儿子要卖房,儿媳让我回老家,老家的房子我卖了给他们凑首付。
“所以你现在没地方去了?”她问。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给建国买了几套房?”
我愣了一下。
“三套。”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套是他结婚的时候。”我说,“我和你爸的积蓄全给他了,八十万。后来他说要换大的,我又把退休金给他凑了五十万。去年他说要买别墅,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他凑了三十万。”
“一共多少钱?”
“一百六十万吧。”
女儿点点头,没说话。
“你给他带了几年孩子?”
“八年。”
“他给过你钱吗?”
“生活费他出的。”
“生活费?”女儿笑了一下,“多少?”
“一个月三千。”
“北京物价,一个月三千,你觉得够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其实不够。
儿媳要求高,吃的用的都要好的。
三千块常常不到月底就花完了,剩下的我只能自己贴。
“妈,”女儿看着我,“我结婚的时候,你给了我多少钱?”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没给。”
“你来参加我的婚礼了吗?”
“没去。”
“为什么?”
“那时候小芳怀孕……”
“妈,”女儿打断我,“我结婚,你不来。我生孩子,你不来。我买房,你一分钱没给。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我说不出话。
“你上次主动关心我是什么时候?”
我依然说不出话。
“妈,我不是要跟你算账。”女儿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
“妈,这是我的房产证。”
她把房产证递到我面前。
“这套房子,是我自己攒钱买的。没有你的钱,没有建国的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本子,手在发抖。
“房子是我的婚房,现在你住吧。”
“我……”
“我和老公商量过了,我们去租房住。”她说,“你放心,房子是我的名字,不用担心别的。”
“不行。”我摇头,“这是你的婚房,你怎么能……”
“妈。”女儿看着我,“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对吧?”
我愣住了。
“建国不会让你回去的。他卖了房要换大的,哪有你的地方?老家的房子你卖了,你还能去哪?”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住下吧。”女儿把房产证塞进我手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握着那个红色的本子,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