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时,城主府已换了主人。
林风没有住进赵天霸那间奢华的主卧,而是选了西厢一间清净的屋子。阿阮把他按在床上,用热毛巾仔细擦拭脸上的血污。她的动作很轻,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一滴滴落在林风的手背上。
“别哭,”林风想抬手帮她擦眼泪,但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好……”阿阮哽咽着,“张大叔说,您至少断了四根肋骨,内脏都移位了……墨爷爷说,要是那老头的真气再强一分,您就……”
她说不下去了,埋头继续擦洗。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总算把林风身上的血迹擦干净。新换的白色里衣很快又渗出淡淡的红印——伤口还在渗血。
墨老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喝了,”他把碗递到林风嘴边,“我加了龙血草,虽然年份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药很苦,苦得林风眉头紧皱。但他还是一口喝干了。
“墨爷爷,大哥他……”阿阮担忧地问。
“死不了。”墨老搭上林风的脉,半晌后点点头,“这小子命硬,体内那股力量正在自动修复伤势。不过……”
他顿了顿:“半个月内不能动武,否则旧伤复发,神仙难救。”
林风苦笑。半个月?青阳城黑虎帮会给他半个月时间吗?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墨老淡淡道:“放心,墨尘那老小子被我唬住了,短时间内不敢来。至于黑虎帮其他人……赵天霸不过是个外围成员,死了也就死了,还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可是青锋……”
“青锋?”墨老嗤笑,“一个副帮主罢了。黑虎帮有十个副帮主,死了他,自然有人顶上。江湖就是这样,人走茶凉。”
林风沉默片刻:“前辈,您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墨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清扫血迹的张彪等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儿子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大雪。”
阿阮的手抖了一下。
“他叫墨云,是个药师,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墨老缓缓道,“赵炎强暴民女那件事,他本来可以不管的。但他还是给了那姑娘假死药……后来事情败露,赵天霸把他绑在城门口,一刀一刀剐了三千六百刀。”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一副骨架……赵天霸就坐在旁边喝茶,笑着说:‘墨老头,教你儿子多管闲事’。”墨老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一刻我就发誓,一定要让赵家父子血债血偿。”
他走到林风床前,深深看了他一眼:“但我是个懦夫。我怕死,怕墨家绝后,怕赵天霸背后的势力……所以我等了七年,等了整整七年。”
“直到你出现。”墨老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你小子够狠,够胆,也够义气。最重要的是,你不怕死。”
“我怕。”林风实话实说,“我只是没得选。”
“没得选的人多了,但像你这样选的,少。”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寒州城需要你,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需要你,阿阮这丫头……也需要你。”
他看了阿阮一眼,小姑娘脸一红,低下头。
墨老哈哈一笑,转身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传来张彪指挥人干活的声音,还有伤员的呻吟声。
“大哥,”阿阮小声问,“您饿不饿?我去煮点粥?”
“不用,你坐下歇会儿。”林风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一晚上没睡了吧?”
阿阮摇头:“我不累。”
但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个哈欠,连忙捂住嘴,脸更红了。
林风笑了:“过来。”
阿阮乖乖走到床边。林风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她的头:“去睡吧,我真没事。”
“我想陪着您……”
“去睡。”林风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阿阮咬了咬嘴唇,最终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房门关上,林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直冒冷汗。但他还是强撑着坐起来,盘膝开始调息。
《九霄神龙诀》缓缓运转,龙气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每走一寸,都像有刀子在割。但他咬牙坚持,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湿透了里衣,脸色苍白如纸。
但丹田中的龙气,确实在一点点壮大。胸口的断骨处传来麻痒的感觉——这是骨头在愈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林风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伤势依然沉重,但至少稳住了,不会继续恶化。
他正准备躺下休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您睡了吗?”是侯三的声音。
“进来。”
侯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怒意:“大人,王震山和李万山那俩老东西,被人救走了!”
林风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后半夜,我们的人都在忙着救治伤员,看守松懈了些。”侯三咬牙,“结果一伙蒙面人突然杀进来,打伤了四个兄弟,把王震山和李万山抢走了!”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他们动作太快,而且……”侯三迟疑了一下,“而且用的武功很诡异,不像是寒州城的路数。”
林风沉吟片刻:“赵炎呢?”
“那小子还在,关在地牢里。蒙面人没救他。”
“知道了。”林风点点头,“加强戒备,但别追了。能把人从你们眼皮底下救走,对方实力不弱,追上去也是送死。”
侯三不甘心:“可是……”
“按我说的做。”林风闭上眼,“另外,把赵炎带过来。”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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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炎被拖进房间时,已经不成人样了。
右臂的断口处只用破布胡乱包扎,渗出的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是吓尿的。
“林……林风……不,林大爷……林爷爷……”他语无伦次地磕头,“饶了我,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风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
就是这个纨绔,三天前在垃圾场打断他三根肋骨,把他像死狗一样扔在那里等死。
就是这个废物,纵马踏死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强暴了不知多少良家女子。
就是这个畜生,害死了墨云,害得墨老忍辱偷生七年。
“赵炎,”林风开口,声音很平静,“抬起头来。”
赵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当看到林风冰冷的眼神时,吓得又要磕头。
“我问你,”林风缓缓道,“你爹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赵炎哭喊着,“我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要我吃喝玩乐,别的事不让我管……”
“青阳城黑虎帮,你知道多少?”
“黑、黑虎帮?”赵炎愣了愣,“我爹每年都会去青阳城送礼,但送给谁,送多少,我……我不清楚……我只记得有一次,我偷偷听到他和我娘说,说只要抱住‘那位大人’的大腿,咱们赵家就能世代富贵……”
林风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他没说谎。
一个被宠坏的废物,确实不可能知道太多内幕。
“最后一个问题,”林风道,“那个被你强暴后投井的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赵炎脸色瞬间惨白:“我……我不记得了……那么多女人,我哪记得住……”
“啪!”
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不是林风打的,是站在旁边的侯三。他眼睛通红,咬牙切齿:“畜生!那是墨老的孙女!墨云的女儿!”
赵炎被打懵了,呆呆地看着侯三,又看看林风,忽然明白过来。
“墨……墨云?那个药师?”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惊恐,“我……我不知道她是墨云的孙女……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不敢?”林风笑了,笑容里满是寒意,“那你知不知道,那姑娘投井之后,她父亲——也就是墨云的儿子——在井边坐了三天三夜,最后也跳了进去?”
赵炎浑身一颤。
“一家三口,全死在你手里。”林风缓缓坐直身子,“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饶命……饶命啊……”赵炎拼命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我愿意做牛做马,我愿意把赵家的钱都给你……只求你饶我一命……”
林风没说话,只是看向侯三:“墨老呢?”
“在给兄弟们疗伤。”侯三顿了顿,“大人,要不……让墨老来处置?”
“不。”林风摇头,“墨老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但真让他动手,他下不去手。”
他看着赵炎,眼神复杂:“这老头的儿子是药师,救了一辈子人,自己手上没沾过一滴血。孙女死后,他明明有机会报仇,却因为怕连累家族,忍了七年。”
“他不是懦弱,是善良过头了。”
林风掀开被子,艰难地下了床。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要裂开一样疼。但他还是走到赵炎面前,蹲下身。
“你知道吗,”他轻声道,“在垃圾场那三天,我也想过死。太疼了,太冷了,太饿了……但每次要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我还没报仇,我不能死。”
赵炎惊恐地看着他。
“现在,仇报了。”林风伸手,按在赵炎的头顶,“但你不一样。你活着,只会让更多人想起那些惨死的人,想起他们的痛苦。”
“所以……”
龙气涌入。
赵炎的眼睛瞬间瞪大,浑身剧烈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喊,但喊不出来;想挣扎,但动弹不得。
十息之后,他软软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
死了。
没有痛苦,没有折磨,只是一瞬间的事。
林风收回手,扶着床沿站起来,脸色又白了几分。
“拖出去,埋了。”他对侯三道,“别让墨老看见。”
侯三默默点头,拖着赵炎的尸体出去了。
房间里又剩下林风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天已经亮了,晨曦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照在血迹未干的地面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寒州城的新时代开始了。
但他心里,却没什么喜悦。
报仇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没有快意,只有空虚。
“大哥。”阿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您怎么下床了?快回去躺着。”
林风转身,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忽然一暖。
“阿阮,”他问,“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像赵天霸一样,你会怎么办?”
阿阮愣了愣,随即用力摇头:“大哥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阿阮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大哥就算杀人的时候,眼睛也是干净的。赵天霸不一样,他的眼睛是脏的。”
林风笑了,接过粥碗:“你从哪学的这些?”
“我娘说的。”阿阮低下头,“我娘说,看人要看眼睛。眼睛干净的人,心也干净。”
林风喝了一口粥,很香,是小米粥,加了红枣。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阿阮眼圈又红了:“我娘……是个绣娘,手很巧。她绣的花,就像真的一样……但她身体不好,我爹又好赌,家里欠了很多债。后来……后来债主逼上门,我娘她……她上吊了……”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偷偷抹眼泪。
林风放下粥碗,轻轻抱住她。
小姑娘的身体很瘦,还在发抖。他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阮终于放声大哭,哭了很久,把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恐惧,全都哭了出来。
等她哭够了,林风才松开她,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妹妹。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阿阮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这时,张彪敲门进来。
他的胸口重新包扎过,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很好:“大人,统计出来了。”
“说。”
“这一战,咱们死了一百零七个兄弟,重伤三十二个,轻伤五十一个。”张彪的声音有些低沉,“王家死了两百四十人,李家死了一百八十人,城主府死了三百二十人。另外,俘虏了两百多人,怎么处置?”
林风沉默片刻:“愿意投降的,收下。不愿意的,放他们走,但要把兵器留下。”
“放走?”张彪一愣,“万一他们……”
“翻不起风浪。”林风淡淡道,“寒州城已经变了,他们心里清楚。”
张彪想了想,点点头:“明白了。”
“另外,”林风又道,“从今天起,城东、城西、城北的所有地盘,全部收归统一。赌场、妓院、保护费……这些生意,一律停掉。”
“停掉?”张彪瞪大眼睛,“那咱们靠什么吃饭?”
“开镖局,开武馆,开药铺,开正当生意。”林风看着他,“张彪,你想一辈子当混混,死后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吗?”
张彪沉默了。
“想想那些死去的兄弟,”林风缓缓道,“他们为什么而死?为了抢地盘?为了收保护费?还是为了……让寒州城的百姓,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张彪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我懂了。从今天起,我张彪这条命,就交给您了。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林风扶起他:“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有很多事要做。”
张彪重重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阿阮收拾了碗筷,也出去了,说要给伤员们熬药。
林风重新躺回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寒潭得到的黑色铁片。
铁片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古老文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视线中缓缓流动。胸前的玉佩又开始发烫,传来渴望的情绪。
“你到底是什么?”林风轻声问。
玉佩没有回答,只是烫得更厉害了。
林风将铁片贴在玉佩上,两者接触的瞬间,异变突生!
黑色铁片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玉佩之中!玉佩表面的龙纹骤然亮起,散发出璀璨的金光!无数信息涌入林风的脑海——
《九霄神龙变》!第二层功法!
林风还没来得及细看,更多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万丈高空,神魔战场。
一条金色巨龙横贯苍穹,龙爪撕裂星辰,龙息焚灭星河。但在它身后,无数龙族子民被锁链贯穿,哀嚎着坠入深渊。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怒吼:“以吾龙血,诅咒尔等!血脉永封,世代为奴!”
画面破碎。
又一处记忆浮现——
幽暗的地牢,无数人族被关押,其中不乏孩童。他们脖子上戴着铁环,铁环上刻着龙纹。每当龙族强者经过,铁环就会发光,迫使佩戴者跪地叩拜。
一个人族少年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仇恨。
那少年的脸……竟与林风有七分相似!
“噗——”
林风猛地喷出一口血,脸色惨白如纸。
这些记忆太过庞大,太过冲击,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
“大哥!”阿阮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林风吐血,吓得脸都白了,“我去叫墨爷爷!”
“不用……”林风拉住她,“我没事……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擦掉嘴角的血,眼神复杂地看着手中的玉佩。
原来,九霄龙尊不是神,而是……刽子手?
原来,龙族与人族,有着血海深仇?
那自己算什么?龙族的传承者,却有着人族的身体和灵魂?
“大哥,您怎么了?”阿阮担忧地看着他,“您的眼神……好吓人……”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累。我想睡一会儿。”
阿阮虽然担心,但还是点点头,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房门关上,林风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翻腾。
龙族的辉煌,人族的苦难,血脉的诅咒,世代的仇恨……
以及,那个与人族少年长得七分相似的脸。
“你到底……是谁?”林风喃喃自语,“我又……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窗前,照亮了满室尘埃。
寒州城的新城主,在伤痛和疑惑中,沉沉睡去。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青阳城,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