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清晨,林风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不是伤口那种撕裂的痛,而是骨头深处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痒痛,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爬。他咬着牙没出声,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哥,您醒了?”阿阮端着热水进来,看到他这样子,连忙放下盆子,“是不是伤口疼?我去叫墨爷爷……”
“不用。”林风声音嘶哑,“是骨头在长。”
阿阮这才松了口气,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她的动作很轻,擦到脖子时,林风看到她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青紫——是昨晚被赵炎挣扎时抓的。
“疼吗?”他问。
阿阮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手腕,连忙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林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小姑娘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小声道:“真的不疼……就是看着吓人。”
“以后遇到危险,先保护好自己。”林风说,“别傻乎乎往上冲。”
“可他们是冲着您来的……”阿阮声音更小了。
“那也不行。”林风语气严厉,“我要是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还当什么大哥?”
阿阮眼圈一红,用力点头:“知道了。”
擦完脸,她端来药。还是墨老配的,黑乎乎一碗,苦得人舌头发麻。林风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哥真厉害,”阿阮佩服地说,“这药我闻着都想吐,您却能喝得这么干脆。”
“习惯了。”林风淡淡道。
在垃圾场那三年,他吃过发霉的馒头,喝过脏水沟里的污水,甚至啃过树皮。比起那些,药再苦也是好东西。
正说着,张彪一瘸一拐地进来了。他胸口也缠着绷带,但精神头很好,手里拿着个账本:“大人,这是昨天收缴的财物清单。”
林风接过账本翻看。赵家在寒州城经营二十年,积蓄确实惊人——现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珠宝玉器三大箱,地契房契厚厚一摞。王、李两家虽然少些,加起来也有七八万两。
“伤亡兄弟的抚恤金,发下去了吗?”林风问。
“发了。”张彪点头,“按您定的标准,战死的兄弟每家三百两,重伤的一百两,轻伤的五十两。另外,所有参战的兄弟,每人再发二十两赏钱。”
“不够。”林风合上账本,“战死的加到五百两,重伤的二百两。这些钱不是买命钱,是让他们家人以后能活下去。”
张彪眼睛一热:“大人……”
“另外,”林风继续道,“从今天起,所有兄弟按月领饷。淬体境一重到三重,每月十两;四重到六重,每月二十两;七重以上,每月五十两。战死、伤残另有抚恤。”
张彪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开销太大了!”
寒州城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也就二三十两。按林风这个标准,光养手下这一百多人,每月就得两三千两!
“钱不够就去赚。”林风看着他,“但兄弟们的命,不能贱卖。”
张彪沉默了许久,忽然单膝跪地:“张彪代兄弟们,谢大人恩德!”
“起来。”林风摆摆手,“镖局的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找好地方了,就在城中心,原先是赵家的一处商铺,三层楼,够大。”张彪站起来,“就是……没人愿意来。”
“为什么?”
“寒州城太小,生意不多。而且……”张彪犹豫了一下,“而且咱们名声不好,以前是收保护费的,现在说要开镖局,没人信。”
林风点点头:“先从自己人做起。你把愿意转行的兄弟组织起来,我传你们一套合击阵法。等有了实力,自然会有生意上门。”
“是!”
张彪正要出去,林风又叫住他:“地牢里那些俘虏,审问出什么了吗?”
“审了。”张彪脸色凝重起来,“王家和李家请的那两个高手,都是从青阳城‘暗市’雇来的。蝎老是‘毒王谷’的弃徒,血狼佣兵团是‘黑虎帮’的外围势力。”
“暗市……”林风想起墨老给的黑龙令,“看来青阳城这趟,是非去不可了。”
第二个黄昏,墨老带来了坏消息。
“赵天霸没死。”他坐在林风床边,脸色阴沉,“墨尘那老小子把他救回青阳城了。虽然修为废了,但命保住了。”
林风眉头微皱:“王震山和李万山呢?”
“也被救走了,是另一伙人。”墨老冷笑,“看来想借刀杀人的,不止我一个。”
“什么意思?”
“寒州城虽然小,但地理位置特殊,是通往北域蛮荒的必经之路。”墨老缓缓道,“这些年赵天霸能坐稳城主之位,就是因为他把控着这条商路,从中抽成。现在他倒了,这块肥肉,自然有人想咬一口。”
林风明白了:“救走王、李两家的人,是想扶植他们当傀儡?”
“不错。”墨老点头,“所以你得尽快好起来。半个月……太长了。那些人不会给你半个月时间。”
“可我现在的身体……”林风苦笑。
墨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这是‘赤龙续骨丹’,玄阶中品。”他神色郑重,“我用你给的那株冰火龙血草,加上几味辅药,连夜炼出来的。服下后,三天之内,伤势能好七成。”
林风接过丹药:“代价呢?”
“药力太猛,会损伤根基。”墨老实话实说,“你现在的状态,最好还是慢慢养。但如果你选择服下……”
“我服。”林风毫不犹豫。
“你想清楚了?”墨老盯着他,“根基受损,以后修炼会事倍功半,甚至可能永远止步于凝气境。”
“如果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以后?”林风把丹药扔进嘴里,直接咽了下去。
墨老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炽热的洪流,冲向四肢百骸。林风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扔进火炉,皮肤变得通红,汗如雨下。
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阿阮吓坏了,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紧紧抓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墨老按住她:“别慌,这是药力在起作用。熬过去,就好了。”
这一熬,就是整整一夜。
天亮时,林风身上的红色才渐渐褪去。他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
胸口的疼痛减轻了大半,骨头愈合的麻痒感也消失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能动了。
“感觉怎么样?”墨老问。
“好多了。”林风在阿阮的搀扶下坐起来,“就是有点饿。”
阿阮破涕为笑:“我这就去煮粥!”
她跑出去后,墨老才低声道:“根基确实受损了。你的经脉比之前脆弱了至少三成,以后修炼要格外小心。”
林风点头:“知道了。谢谢前辈。”
“不用谢我。”墨老摆摆手,“各取所需罢了。”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你杀赵炎的事,我……谢谢。”
林风一愣。
“那畜生该死,但我下不去手。”墨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替我做了,这份情,我记着。”
说完,快步离开了。
林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
第五天,林风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他让阿阮扶着,在院子里慢慢散步。虽然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但比起之前卧床不起,已经是天壤之别。
院子里很热闹。张彪带着人在练功,侯三在教几个机灵的小子射箭,朱庞则在监督人修缮房屋。看到林风出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
“继续练。”林风摆摆手。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众人练功。张彪练的是他传的一套《铁臂拳》,虽然粗浅,但胜在刚猛,适合淬体境武者打基础。侯三的箭法则更精细,要求眼到、心到、手到。
“大人,”张彪走过来,擦了把汗,“兄弟们都憋着一股劲呢。您传的功法厉害,这才几天,就有三个兄弟突破了。”
林风点头:“好好练。再过几天,我教你们一套合击阵法。”
“合击阵法?”张彪眼睛一亮。
“嗯,三人一组,攻守兼备。”林风道,“等你们练熟了,就算是淬体境七重的高手,也能困住一时半刻。”
张彪激动得直搓手:“那敢情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闹声。
一个守门的兄弟跑进来:“大人,外面来了好多百姓,说要见您。”
林风皱眉:“什么事?”
“不知道,就是跪在门口,怎么劝都不走。”
林风起身,让阿阮扶着走到大门口。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至少有上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林风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颤巍巍地磕头:“林大人……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老人家快起来。”林风连忙上前扶起她,“有什么事,慢慢说。”
老婆婆老泪纵横:“我儿子……我儿子死在那天的大战里了……他跟着张彪头领,死在东街口……家里就剩我和小孙子,没了他,我们……我们活不下去了啊……”
她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过很久。
其他人也纷纷哭诉——
“我男人也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
“我家房子被烧了,什么都没了……”
“赵家以前收的保护费还没退,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哭声一片。
林风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长街上的鲜血,想起那些倒下的兄弟,也想起这些兄弟身后的家人。
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光剑影。
“张彪,”他转过身,“把所有战死兄弟的家属名单列出来。从今天起,每家每月发十两银子,孩子管到十八岁,老人管到终老。”
张彪一惊:“大人,这……”
“照做。”林风语气不容置疑,“另外,从账上拨五千两,分给这些受灾的百姓。房子烧了的,帮他们重建;没饭吃的,开粥棚施粥。”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寒州城没有保护费,没有苛捐杂税。你们安心过日子,谁再敢欺压百姓,我林风第一个不饶他。”
百姓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磕头,有人痛哭,有人高喊“林大人万岁”。
林风摆摆手,转身回了院子。
阿阮跟在他身后,小声道:“大哥,您真善良。”
“善良?”林风苦笑,“我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满鲜血,哪里配得上善良二字。”
“可您救了更多人。”阿阮认真地说,“那些百姓,那些孩子,他们以后能好好活着了。”
林风没说话。
他回到房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玉佩表面的龙纹依旧清晰,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龙眼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你到底……”他喃喃自语,“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玉佩没有回应。
第八天,林风开始修炼《九霄神龙变》第二层。
与第一层淬炼肉身不同,第二层修炼的是“龙气化形”。按照功法描述,练到小成,可将龙气凝聚成兵器虚影;练到大成,可化出龙鳞护体;练到圆满,甚至能短暂凝聚龙魂分身。
但林风刚运转一个周天,就感觉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根基受损,果然影响巨大。
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将龙气在经脉中运转。每走一寸,都疼得冷汗直冒。但奇怪的是,每次疼痛过后,经脉似乎会变得更坚韧一些。
就像被打断的骨头,愈合后会比原来更结实。
“以痛炼脉?”林风心中一动。
他想起记忆碎片中,那个在龙族压迫下挣扎求生的人族少年。那少年没有龙族强大的血脉,没有顶级的功法,唯一有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别人修炼一次,他修炼十次;别人休息时,他在练功;别人喊疼喊累时,他咬牙坚持。
最终,他站在了龙族面前,用一双铁拳,打碎了龙族的骄傲。
“我能做到吗?”林风问自己。
回答他的,是经脉中又一次撕裂般的疼痛。
他咬牙继续。
第十天傍晚,林风在院子里练剑。
剑是普通铁剑,招式也是最基础的刺、劈、撩、扫。但每一剑挥出,都带着隐隐的龙吟声,剑尖有黑气缠绕,虽然还很淡,但已经初具雏形。
“大人,”侯三匆匆走来,“青阳城有消息了。”
林风收剑:“说。”
“墨尘回去后,被黑虎帮帮主斥责办事不力,罚了半年供奉。但黑虎帮暂时没有派人来的意思,似乎……在观望。”
“观望什么?”
“不清楚。”侯三摇头,“不过探子还打听到一件事——青阳城三个月后要举办‘百城大会’,各城的青年才俊都会参加。胜者不但能获得丰厚奖励,还能获得进入‘青阳学宫’的资格。”
“青阳学宫?”
“青阳郡最高武府,据说里面有凝气境之上的功法,甚至有传说中的‘灵器’。”侯三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往年寒州城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但今年……大人您可以去试试。”
林风沉吟片刻:“知道了,继续打探。”
侯三退下后,林风继续练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剑光在暮色中闪烁,龙吟声时隐时现。
阿阮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练剑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少年,半个月前还是个在垃圾场等死的乞丐。现在,却成了寒州城的主宰,连青阳城的势力都要忌惮三分。
命运,真是奇妙。
“大哥,”她喊了一声,“吃饭了。”
林风收剑,转头对她笑了笑:“好。”
那一笑,在夕阳下格外温暖。
阿阮忽然觉得,什么城主,什么龙尊,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活着,还能对她笑。
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
林风站在城主府最高的瞭望塔上,俯瞰整个寒州城。灯火星星点点,虽然不如青阳城繁华,但至少,不再有赵家统治时的死气沉沉。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龙令,又看了看青阳城的方向。
前路还有很多挑战:青阳城的黑虎帮,神秘的人族少年记忆,龙族与人族的血仇,还有那场即将到来的百城大会。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的人,最知道活着该做什么。
“等着吧,”他轻声说,“我会来的。”
风吹过塔顶,带着深秋的凉意。
寒州城的新城主,在夜色中挺直了脊梁。
而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