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清晨,寒州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落,将昨日血迹未干的长街覆上一层素白。林风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格外清醒——体内那股蚂蚁噬骨般的痒痛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但纯粹的疲惫。
“大哥,您怎么又开窗!”阿阮端着药碗进来,见状连忙放下碗去关窗,“墨爷爷说了,您这身子现在最忌风寒。”
林风任由她关窗,转身坐到桌边。药还是那么苦,但他喝得面不改色,甚至有余力调侃:“阿阮,你都快成小管家婆了。”
阿阮脸一红,小声嘟囔:“还不是您总不听话……”
喝完药,林风从怀里掏出那本《九霄神龙变》第二层的功法秘籍——这是玉佩在吸收铁片后,直接印刻在他脑海中的文字,他这几日抽空默写了下来。
纸张粗糙,墨迹未干,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凝重。
“龙气化形,以意御气,气凝为兵……”林风低声念着开篇要诀,眉头渐渐皱起。
这功法对经脉强度的要求,高得离谱。按照描述,修炼者至少需要“青铜级”的肉身强度,才能承受龙气化形时的冲击。而他现在,根基受损后,连黑铁九星都勉强。
“大哥,”阿阮见他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这功法……很难练吗?”
“难。”林风实话实说,“以我现在的状态,强行修炼等于自杀。”
阿阮眼睛一下子红了:“那、那咱们不练了,慢慢养伤好不好?等伤好了再……”
“没时间了。”林风摇头,看向窗外飘雪的天空,“青阳城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功法里藏着什么秘密。”
不是错觉。每次参悟《九霄神龙变》,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就会翻腾。龙族的辉煌,人族的苦难,还有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这一切,似乎都与这功法有关。
“那怎么办?”阿阮急得快哭了。
林风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玉佩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热。
忽然,他眼睛一亮。
“阿阮,去把墨老请来。”
墨老来时,肩上落了一层雪。他掸了掸衣袖,也不客气,直接在林风对面坐下:“小子,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林风将《九霄神龙变》的秘籍推到他面前:“前辈,您看看这个。”
墨老接过,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越看神色越凝重。翻到第三页时,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这功法……你从哪得来的?”
“祖传的。”林风面不改色地撒谎。
墨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祖传?林家祖上要是有这种功法,还会在寒州城当乞丐?”
林风沉默。
“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墨老摆摆手,继续翻看秘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功法……霸道得不像话。按这路子练,经脉至少要拓宽三倍,丹田容量要翻五倍。别说你现在根基受损,就是全盛时期,也未必撑得住。”
“我知道。”林风点头,“所以想请前辈帮忙。”
“怎么帮?”
“我想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林风缓缓道,“既然正常修炼撑不住,那就先破坏,再重建。”
墨老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用剧毒刺激经脉,强行拓宽?”
“是。”
“你疯了?!”墨老拍案而起,“经脉何等脆弱,用毒刺激,一个不慎就是全身经脉尽断,成为废人!”
“所以需要前辈护法。”林风神色平静,“前辈是药师,对药性、毒性的把控无人能及。有您在旁照应,风险会小很多。”
墨老在房间里踱了几步,雪花从窗缝飘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许久,他才停下,长叹一声:“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林风实话实说。
“三成……”墨老苦笑,“你倒是敢赌。”
“因为没得选。”林风看着他,“前辈,您说过,那些人不会给我半个月时间。现在十天过去了,青阳城那边虽然没动静,但王、李两家被救走,说明暗地里想对付我的人不少。我必须尽快恢复实力,甚至变得更强。”
墨老沉默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世界染成一片素白。
“需要什么毒?”他终于开口。
“寒潭里那条寒冰蟒的毒囊,应该还在吧?”林风问。
墨老眼睛一眯:“你想用寒冰蟒毒?那可是凝气境妖兽的剧毒,沾之即死!”
“所以还需要冰火龙血草中和。”林风道,“冰火龙血草药性温和,能护住心脉。以寒毒刺激经脉,以火龙血草修复,一破一立,或许可行。”
墨老思索良久,最终一咬牙:“好!老夫陪你赌这一把!不过……”
他盯着林风:“过程中你若撑不住,我会立刻停止。宁可当个废人,也不能让你死。”
林风笑了:“多谢前辈。”
当天下午,准备工作开始了。
墨老将寒冰蟒的毒囊取出——那是个拳头大小、通体冰蓝的囊状物,表面布满细密鳞片,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光是靠近三尺,就能感觉到空气温度骤降。
与之相对的,是那株半红半蓝的冰火龙血草。墨老用特制的玉刀小心翼翼切下一片叶子,叶脉中流淌着红蓝相间的汁液,药香扑鼻。
“寒冰蟒毒至阴至寒,冰火龙血草至阳至温,两者相遇,会爆发恐怖的能量。”墨老神色凝重,“我会先用金针封住你周身大穴,减缓毒素蔓延速度。但痛苦……会比凌迟还剧烈。”
林风盘膝坐在床上,褪去上衣。他的身体依旧瘦削,肋骨根根分明,但肌肉线条已经初具雏形,皮肤下隐隐有龙纹浮现。
“我准备好了。”
墨老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三十六根金针。金针细如牛毛,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运指如飞,金针一根根刺入林风周身大穴——百会、膻中、气海、命门……
每下一针,林风的身体就微微一颤。
三十六针下完,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现在,服毒。”墨老切开毒囊,取出一滴冰蓝色的毒液,滴入林风口中。
毒液入口的瞬间,林风的眼睛骤然瞪大!
冷!刺骨的冷!像有一万根冰针顺着喉咙扎进胃里,然后炸开,化作无数寒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皮肤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头发、眉毛都变成了冰晶。血液仿佛冻结,心跳越来越慢,慢到几乎停止。
“就是现在!”墨老切下一片冰火龙血草叶子,塞进林风嘴里。
叶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与寒毒轰然相撞!
冰火交织!
林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左半边身子结冰,右半边身子冒烟。冰层与火焰在他皮肤上交锋、吞噬、湮灭,发出“嗤嗤”的声响。
痛!无法形容的痛!
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经脉,像有无数把刀在刮他的骨头,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魂魄。
阿阮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嘶吼,死死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想冲进去,又不敢打扰,只能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痛哭。
房间里,墨老额头上也渗出冷汗。他紧紧盯着林风,手中扣着三根金针,随时准备施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风的身体在冰火两重天中反复煎熬。皮肤龟裂又愈合,血管爆开又重生,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墨老都以为他要撑不住了,但每一次,他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血从他嘴角、眼角、鼻孔、耳朵里渗出,很快又冻结成冰,又被热浪融化。
这场折磨,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寒毒被火龙血草中和时,林风整个人已经不成人样——浑身是血,皮肤没有一寸完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墨老的眼睛却亮了。
因为他看到,林风破损的经脉中,正流淌着一种全新的力量。那力量不再是纯粹的黑色龙气,而是红蓝交织,如冰火交融,虽微弱,却蕴含着恐怖的生机。
“成……成功了?”墨老声音发颤。
林风缓缓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左眼冰蓝,右眼赤红,一闪而逝。
“成……了……”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随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林风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寒州城发生了很多事。
张彪的镖局正式开张,取名“龙威镖局”。第一天就接了第一单生意——护送一支商队去邻城。虽然报酬不多,但意义重大,意味着寒州城终于有了正规的镖局。
侯三组建了“龙眼堂”,专门负责情报搜集和暗中护卫。他把那些机灵、腿脚快的少年组织起来,训练他们盯梢、传信、伪装。虽然还稚嫩,但已经有了雏形。
朱庞则负责城防。他将俘虏中愿意归降的人编入护卫队,日夜巡逻,维持治安。寒州城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秩序,百姓们晚上敢出门了,商铺敢开到深夜了。
这一切,昏迷中的林风都不知道。
他沉浸在一个漫长的梦境里。
梦中,他变成了那个记忆碎片里的人族少年。
少年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甲三七。他是龙族的奴隶,脖子上戴着刻有龙纹的铁环,每天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挖矿。矿石很重,监工的鞭子很疼,同伴一个个倒下,尸体被随意扔进矿坑深处。
但少年从不屈服。
别人休息时,他在偷学监工练功;别人喊累时,他在用矿石磨砺身体;别人绝望时,他在石壁上刻下一个“杀”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于有一天,监工喝醉了,鞭子掉在地上。少年捡起鞭子,第一次,抽向了那个折磨他十年的龙族。
那一战,他被打断了十三根肋骨,却也在监工脖子上留下了第一道伤口。
从此,反抗的火焰开始蔓延。
一个又一个奴隶站起来,他们用矿石当兵器,用血肉当盾牌,前赴后继地冲向龙族的守卫。尸体堆成山,鲜血流成河,但没有人后退。
因为后退,是永世为奴;前进,或许会死,但至少像个人一样死。
最后,少年站在了龙族将军面前。
将军很高大,像一座山。他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少年,眼中满是轻蔑:“蝼蚁,也敢反抗神?”
少年笑了,露出一口染血的牙:“我们不是蝼蚁,是人。”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少年用尽了所有手段——偷袭、陷阱、以伤换伤……最后,他抱着将军从万丈悬崖跳下。
坠落的瞬间,他看到了天空。
真蓝啊。
像自由的颜色。
……
林风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阳光刺眼,雪已经停了。
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皮肤虽然还有淡淡的疤痕,但内里的经脉却前所未有的通畅、坚韧。丹田中,红蓝交织的龙气缓缓流转,虽不多,却精纯无比。
“黑铁……九星巅峰?”他感受着体内的力量,有些难以置信。
不仅伤势好了,修为还精进了!
“醒了?”墨老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药,“感觉怎么样?”
“很好。”林风握了握拳,骨节爆响如雷鸣,“前所未有的好。”
墨老松了口气,把药递给他:“你小子命真硬。那种折腾都能挺过来,以后怕是想死都难。”
林风笑了笑,接过药一饮而尽。这次的药不苦,反而带着淡淡的甜香。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你自己去看吧。”墨老让开身。
林风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洒在雪后的寒州城上,街道干净整洁,行人往来如织。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闹,商铺门口挂着红灯笼,炊烟袅袅升起,一片祥和。
远处,龙威镖局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这都是你的功劳。”墨老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你给了他们希望。”
林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许久,他才开口:“前辈,我想去青阳城。”
墨老并不意外:“什么时候?”
“等镖局走上正轨,等城防稳固,等兄弟们能独当一面。”林风转身,“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墨老沉吟,“也好。百城大会还有两个多月,你提前去,可以先熟悉环境,摸摸底。”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青阳城不比寒州城,那里水很深。四大家族、三大帮派、两大武府,还有暗市、黑市、拍卖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去了,一定要低调。”
“我知道。”林风点头,“但我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变强,为了应对黑虎帮的威胁,更为了……弄清楚那些记忆碎片背后的真相。
他到底是谁?
九霄龙尊又是什么?
人族与龙族的血仇,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一切,都要去青阳城寻找答案。
“对了,”墨老忽然想起什么,“张彪昨天抓到几个可疑的人,说是从青阳城来的探子。你要不要亲自审问?”
林风眼中寒光一闪:“带我去。”
地牢里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和霉味。
三个黑衣人被铁链锁在刑架上,个个皮开肉绽,显然已经受过刑。看到林风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眼中闪过怨毒:“林风……黑虎帮不会放过你的……”
林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谁派你们来的?”
“哼!”那人扭过头。
林风也不生气,只是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红蓝交织的龙气涌入,那人顿时惨叫起来——半边身子结冰,半边身子冒烟,冰火两重天的折磨比任何刑罚都恐怖。
“我说!我说!”不到三息,那人就崩溃了,“是……是王震山!他投靠了青阳城刘家,刘家二少爷刘峰派我们来的!”
“刘家?”林风看向墨老。
“青阳城四大家族之一,排名第三,主要做矿石生意。”墨老低声道,“寒州城的铁矿,一直是他们在暗中控制。赵天霸就是他们的代理人。”
林风明白了。
赵天霸倒了,刘家想重新掌控寒州城的铁矿,所以扶植王震山当新的代理人。而自己,成了他们的绊脚石。
“刘峰什么修为?”他问。
“凝……凝气境四重……”那人颤声道,“他还说……说等百城大会结束,就亲自来寒州城取你人头……”
林风松开手,那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大人,怎么处置?”张彪问。
“废了修为,扔出城。”林风淡淡道,“让他们给刘峰带句话——”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在地牢里回荡:
“想取我人头,让他亲自来。我在寒州城等他。”
走出地牢,阳光刺眼。
林风眯起眼睛,看向青阳城的方向。
凝气境四重……刘家二少爷……
看来,青阳城这一趟,会比想象中更精彩。
他摸了摸怀里的黑龙令,又想起梦中那个浑身是血、却笑得灿烂的少年。
“等着吧,”他轻声说,“我会去的。”
不仅要去,还要堂堂正正地去。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看——
龙吟,起于微末。
而真龙,终将翱翔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