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八仙桌上的瓷碗剧烈碰撞，脆响刺耳，他捏在手里的军帽险些滑落，沉如寒铁的脸色瞬间撑起军人特有的威严气场。
“胡闹！”李南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李晓冬，你脑子是不是呛坏了？高二还没念完，哪来的资格考大学？现在的正路是读完高中，要么上山下乡，要么参军报国！国家要的是螺丝钉，不是好高骛远的空想家！”
这是刻在父辈骨子里的时代共识——安稳、服从，个人冒尖即是异类。李晓冬心里透亮，此刻绝不能泄露未来，只能用当下的逻辑说服家人。
“老李，先别急。”苏婉清按住丈夫青筋暴起的手腕，转向儿子时，眼底藏着担忧与探究，“冬子，你怎么突然有这想法？现在只有工农兵大学生靠推荐，根本没有考试上大学的政策啊。”
“小弟你疯了？”李晓雪率先炸毛，瞪圆了眼睛，“课本里全是语录，正经知识没多少，就算有考试，你也没东西可考！”李晓雨也小声补充：“听说考试难极了，前些年好多人考好几年都考不上……”
洛青没说话，只是紧盯着李晓冬，眼底闪烁着思索。她刚从边疆回来，隐约听过“重视教育”的零星风声，部队对政策风向向来比地方敏感。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李晓冬先垂眸认了错：“爸说得对，我高中没读完，基础不牢，现在确实没法考大学。参军进厂也是为国家做贡献，是踏实路子。”
李南方的脸色稍稍缓和，眉峰舒展了些。可李晓冬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母亲与大嫂：“但妈问的才是关键——政策会不会变？有没有可能恢复考试？”
他刻意停顿，果然看见洛青的睫毛微微颤动。“我在学校听语文张老师和历史王主任私下议论过，”他选了最安全的信息来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说上面要重新重视正规教育，周总理生前一直关心这事。也许不用等太久，大学招生就会有新变化。”
“周总理生前”五个字，在彼时带着沉甸甸的情感重量。教育领域的冰层下早已暗流涌动，这话精准踩中了时代情绪。苏婉清的身体瞬间前倾：“你听他们具体说什么了？”
“我交作业时碰巧听见的，没敢多问，但感觉不是空穴来风。”李晓冬报出真实姓名，让解释更可信。
李南方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多了几分思索：“就算有变化也是将来的事，等政策明朗你也该毕业了，现在急什么？万一没这机会，岂不是耽误正事儿？”
“我用课余时间把高中知识学完。”李晓冬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前世审阅过无数学习方法类稿件，再加上对高考方向的预知，提前备考绝非空谈。
“狂妄！”李南方火气复燃，手指重重敲着桌面，“学习来不得半点取巧，你以为你是天才？”
“我不是天才，但我最近好像开窍了。”李晓冬语气诚恳，“语文、历史看一遍就能理清脉络了，文章也能快速抓住核心。我想是学习方法不一样了，效率能更高。”
苏婉清的眼睛瞬间亮了。儿子刚才分析政策时条理清晰，已让她惊讶；此刻这番话，更戳中了她的文学教师直觉。“你说的是真的？”她忍不住追问。
“爸，我不是想现在考，只是提前准备。”李晓冬趁热打铁，抛出折中方案，“我利用课余和假期学，绝不耽误正常课业。就算最后没机会，多学的知识也不浪费，将来参军进厂都有用。”
他把个人诉求与家庭荣耀捆绑，李南方沉默了。他用目光审视着儿子，最终沉声道：“你保证不影响现在的成绩？”
“我保证！下次月考，总成绩一定进年级前五十！”李晓冬斩钉截铁。如今的高中教材知识密度极低，这个目标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你需要什么？”
“需要旧教材和参考资料，现在的课本基础知识太浅了，麻烦妈帮忙找找。另外希望家里同意我每天晚上多学一会儿。”
“书的事包在我身上！”苏婉清立刻应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学院资料室有五六十年代的老教材，我再问问老同事。”
“我给你一个机会。”李南方终于拍板，“月考进前五十！敢耽误正常学习，我饶不了你！”
“谢谢爸！”李晓冬用力点头，眼眶微热。
“我也要学！”李晓雪突然举手，兴奋得满脸通红，“小弟能学，我也能！我和小雨高三了，要是真有考试，我们也得提前准备！”李晓雨被妹妹拉了一把，红着脸小声附和：“我……我也想试试。”
局面瞬间反转，从个人诉求变成了家庭集体动员。李南方看着三个突然“上进”的孩子，又气又笑，最终挥挥手：“行了行了，先把饭吃完！饺子都凉透了！”
饭厅重新活络起来，样板戏的唱段混着烟火气，竟多了几分暖意。
晚饭后，李晓冬回到狭小的房间，坐在刷着蓝漆的书桌前。摊开的高中代数课本上，“最高指示”占了半页，正文内容寥寥数行。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知识脉络——核心考点、冗余内容、理解技巧，一目了然。这是前世编辑素养与所受教育的结果。
窗外夜色渐浓，屋内踏实又温暖。1977年的春夜寒意未退，重生到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他心头的火苗越烧越旺。一场静悄悄的改变，已在这个家庭悄然开启。
突然，书桌抽屉的角落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他拉开抽屉，发现一本被旧报纸包裹的厚书，封面磨损严重，隐约能看见“1965年版 高等数学”的字样。书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墨迹已经泛黄。
这个家里，怎么会有六十年代的大学教材？落款的名字，他从未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
“喜欢的话点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