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晨雾笼罩着土黄色操场。李晓冬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踏进京都市第三中学的校门。砖红色教学楼墙上，“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标语格外醒目，教室里飘出的语录背诵声熟悉又陌生——重生后的心境，让这一切都变了味道。
高二（3）班的喧闹扑面而来，靠窗的男生们正争论着“知青返城”的街坊传闻。看见李晓冬进来，喧闹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哟，冬老六来了？”体育委员赵卫东拍着桌子大笑，他爹是工厂车间主任，最瞧不上死读书的，“听说你吃饺子差点呛死？命够硬啊！”
哄笑声中，李晓冬径直走到座位坐下。同桌王磊推了推断腿缠线的眼镜，小声问：“你没事吧？我妈说呛着气管特危险。”
“没事了，谢谢。”李晓冬拿出课本，却没跟着背诵语录，反而掏出一本泛黄的1965年版《高中数学》——这是母亲从学院资料室找来的旧教材。刚翻开，赵卫东就凑过来，瞥了眼封面嗤笑：“拿本老古董装样子？现在上课都学‘三机一泵’，看这些有啥用？”
“就是，学复杂公式不如练实践经验，我爸说读书多了不接地气。”“你该不会信‘考大学’的谣言吧？那是知识分子瞎想！”男生们七嘴八舌地嘲讽。
李晓冬指尖划过函数图像，平静回应：“多学点没坏处。”
“耽误时间！”赵卫东挑眉，“下午去什刹海滑冰，别抱着破书瞎琢磨了。”
“不了，我要回家复习。”
赵卫东撇撇嘴，不屑地转身：“越活越回去，以前还跟我们打球，现在成书呆子了。”临走时冲王磊挤了挤眼，明摆着说李晓冬脑子出问题。
王磊小声劝：“赵卫东说得有道理，现在学这些没用，老师都不讲。”
“除了进厂参军，你觉得我们还有别的出路？”李晓冬反问。
王磊愣了愣，挠头道：“不然呢？我妈说能分配到首钢就不错了，铁饭碗。”语气里全是对未来的顺从。
上课铃响，语文老师张敏走进教室。四十多岁的她梳着齐耳短发，穿蓝色干部服，是少数认真传授课知识的老师。这节课讲《沁园春·雪》，课本只要求背诵默写，她却额外拓展意境与修辞。
讲到“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张敏提问：“谁能说说这两句的修辞手法和妙处？”
教室瞬间寂静，没人敢接话——这种超纲问题平时极少出现。李晓冬犹豫片刻，举起了手。
张敏眼中闪过惊讶，示意他回答。李晓冬站起身，声音清晰：“用了比喻和对偶。把雪山比作银蛇，高原比作蜡象，既写尽雪景壮阔，又赋予静态景物动态感；对偶句式工整，朗朗上口，更增强了词的气势。”
这番解读远超课本标准答案，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都惊异地看着他。张敏眼中露出赞许：“说得极好！不仅找准手法，还分析了效果，大家要向他学习，读书不能只停留在表面。”
坐下后，王磊悄悄拉他衣角：“你怎么懂这么多？老师都没讲过。”
“看书学的。”李晓冬简单回应，低头工整地记录张敏补充的知识点。
午休时，同学们或睡觉或聊天，李晓冬拿出旧历史教材研读。前世积累的知识框架让他效率极高，很多内容一点就通。
“你在看什么？”清脆的声音响起，班长陈红站在桌旁。作为尖子生，她父亲是大学教授，虽爱学习却总带着迷茫。翻了翻1963年版历史教材，她惊讶道：“这里面内容详细多了……看这些干什么？”
“提前准备，万一以后用得上。”李晓冬说。
陈红皱眉：“现在没考试，政策变化又快，我爸说顺其自然就好。”语气里满是无奈。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李晓冬看着她。
陈红愣了愣，把书还给他，转身时回头看了眼他学习的背影，眼神复杂。
下午数学课由班主任李建国代课。这位退伍军人性格严厉，只讲课本基础内容。见李晓冬偷看旧教材，他脸色骤沉：“李晓冬！上课不专心，看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
李晓冬只好把书塞进书包，心里清楚简化版课本根本满足不了需求。下课后，他被喊进办公室——木制办公桌旁，“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的标语格外醒目。
“你最近怎么回事？”李建国双手交叉，语气严肃，“上课不专心还看没用的旧书！”
“多学知识没坏处，而且我听老师说政策可能会变。”李晓冬据理力争。
“政策轮得到你瞎猜？”李建国拍桌，“学校要培养有觉悟的劳动者，不是书呆子！你该做的是学好课本，毕业后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或参军，这才是正路！”
这话代表了当时大多数老师的想法——政治觉悟远比成绩重要。李晓冬没反驳，他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用行动证明。
走出办公室，夕阳给砖墙镀上暖意。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离校，赵卫东远远喊他滑冰，李晓冬摇头拒绝，径直朝家走去。他清楚，自己选的路在这个迷茫顺从的时代，在别人眼里就是异类。
回到家，双胞胎姐姐已在书桌前发愁。李晓雪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小弟，这些旧教材太难了，好多字都不认识，根本看不懂！”
“慢慢来，我帮你们划重点，咱们一起学。”李晓冬拿起笔，耐心讲解，“先理清重点，比如这篇古文，先懂大意再记词句就容易多了。”
苏婉清端着水果进来，看到三个孩子围坐学习的场景，欣慰地轻轻带上门。窗外天色渐暗，筒子楼灯火次第亮起，书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的声音，在寂静夜晚格外清晰。李晓冬知道，他要为自己、这个家，还要帮着姐姐们抓住时代机遇。
突然，王磊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被包裹的几本书和一张折叠的纸条：“冬子，刚有人把这个塞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李晓冬接过纸条展开。纸上只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新鲜：“旧教材有用，小心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浓，胡同里看不到半个人影。这个人是谁？怎么知道他在找旧教材？
“喜欢的话点个书架，追更不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