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01:39

月考的成绩单,像一滴滚油掉进了凉水里,在北京市第三中学的高二年级炸开了锅。

红色油墨印着的排名榜前,围满了叽叽喳喳的学生。当“李晓冬”三个字和“第十二名”的数字紧紧挨着出现时,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没看错吧?李晓冬?上次不是还在三十多名晃悠吗?”

“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居然做对了!还写了两种方法!”

“语文作文得了最高分,张老师说写得有思想深度!”

议论声传到班主任李建国耳朵里时,他正拿着成绩单反复核对,指尖划过油墨未干的字迹,眉头拧了又松。数学老师老陈凑过来,手里捏着李晓冬的试卷,语气里满是不解:“老李,你看这解题步骤,条理比标准答案还清楚,尤其是第二种思路,简洁得很,我教了这么多年都没这么想过。上次他函数题还错一片,这才多久就开窍了?”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盯着成绩单上的名字。他想起前几天把李晓冬叫到办公室的场景,想起那本被他斥为“乱七八糟”的旧教材,心里第一次生出几分动摇——这小子,好像真不是瞎折腾。

消息传到军区大院时,李南方正坐在客厅里擦枪。苏婉清把成绩单递过去,他放下手里的通条,对着窗外的天光反复看了三遍,纸角都被捏得发皱。

“哼,”他终于放下成绩单,目光落在站得笔直的儿子身上,语气依旧硬邦邦,却没了之前的否定,“没吹牛。”

就这三个字,像一道闸门,正式松开了对李晓冬备考的默许。苏婉清当晚就翻出了压箱底的自行车,第二天一早就骑着去了北京电影学院。

1977年的春寒里,她顶着风跑遍了学院的资料室、老教授的家,甚至托人找了远在外地的老同学。那些日子,她总能带回一摞摞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封面褪色、纸页发脆的 1965年版《高中数理化自学丛书》,缺了前两页却密密麻麻写着批注的《史地知识手册》,还有几本封皮印着“内部参考”的文艺理论小册子。这些书被小心翼翼地堆在李晓冬书桌的一角,书脊上的霉味混着油墨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凝成了一座沉默的堡垒。

家里的氛围悄然变了。晚饭后,方桌不再是李南方看报纸、姐妹俩织毛衣的地方,而是成了临时的书桌。李晓雪好胜心被彻底点燃,把物理课本翻得卷了边,遇到难题就拽着李晓冬问个不停;李晓雨性子文静,却也跟着弟弟的节奏,在历史课本上用红笔细细画出时间轴,原本怯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

李南方偶尔背着手踱进房间,看到三个孩子埋首书堆的模样,严肃的脸上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时还会轻轻带上房门,把筒子楼里的嘈杂都挡在外面。

李晓冬心里清楚,月考第十二名只是起点。高考是改变命运的入场券,而文学,才是他真正想站稳的主场。1977年的春天,刚走出动荡的中国,像一株熬过寒冬的老树,枝丫上还挂着霜雪,却已悄悄酝酿着新芽。人们的脸上,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更有对未知的迷茫与隐秘的渴望——这种渴望,是对正常生活的向往,是对知识的渴求,是对“天亮了”的真切期盼。

他想写点什么,写这个正在慢慢苏醒的时代,写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微光。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

夜深人静时,筒子楼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李晓冬桌前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他摊开崭新的稿纸,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他不是在回忆前世的某篇文章,而是在捕捉那些散落在生活里的、真实的时代碎片。

他想起上周路过胡同口,看到修鞋匠老王的摊子旁,多了个竹筐,里面放着一本卷边的《新华字典》,有人修鞋时,他就趁着间隙翻两页,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浑然不觉;想起图书馆门口,开始排起长长的队伍,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背着帆布包的青年,还有偷偷溜出来的学生,大家捧着书,眼里是如饥似渴的光;想起邻居家的知青表哥,背着铺盖卷从边疆回来,晒得黝黑的脸上,说起“可能要恢复考试”的消息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姐姐们讨论未来时,不再只提“进厂”“分配”,而是悄悄说“要是能上大学,想学医”“想当老师”。

这些细碎的场景,像一颗颗星星,缀在 1977年的春夜里。李晓冬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晨光》。

他要写的,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日常,是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改变。

故事的主角,是胡同里的少女林晓晨。她的父亲是中学教师,前几年被下放到农场,春天刚平反回家,却因为常年劳累,身体大不如前。晓晨每天放学,要先去胡同口的粮店排队买米,再去菜场捡别人剩下的菜叶,回家给父亲熬药、做饭。但她的眼里,没有怨怼,只有韧劲。

他写晓晨在粮店排队时,看到以前只会念语录的售货员,开始偷偷背算术口诀,为了算账更快;写她路过中学操场,看到以前空荡荡的教室,又亮起了灯光,父亲坐在里面,给几个想补功课的学生讲课,声音沙哑却有力;写她在图书馆里,遇到一个戴着旧眼镜的老人,老人把珍藏的《唐诗三百首》借给她,说“年轻人多读书,总没错”;写胡同里的邻居们,不再只是家长里短,开始聚在一起讨论“知青返城”“教育改革”的消息,语气里满是期待。

李晓冬的笔尖在稿纸上飞快滑动,墨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淡淡的痕迹。他写晓晨深夜里,坐在父亲的书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读那些旧课本,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下记号,等第二天问父亲;写她和同学一起,在城墙根下背书,春风吹过,带着刚抽芽的树枝的清香;写父亲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里含着泪,说“好时代要来了,你们要好好抓住”。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日常。但那些细节里,藏着最动人的希望:粮店里越来越整齐的账目,教室里越来越多的读书声,图书馆里渐渐丰富的书架,人们脸上慢慢舒展的笑容……这些都是穿透寒冬的晨光,微弱却坚定,一点点照亮灰暗的日子。

创作《晨光》的三天里,李晓冬几乎忘了时间。放学回家就趴在书桌前写,吃饭时也捧着稿纸琢磨,连梦里都是晓晨和胡同里的人们。他仿佛能摸到晓晨手里那本卷边的课本,能闻到父亲熬药的苦涩气味,能感受到春风吹在脸上的暖意。前世作为编辑锤炼出的叙事技巧,此刻化作一种本能——他知道如何用细节打动人心,如何用平淡的情节传递力量,如何让“晨光”这个意象,贯穿在每一个场景里。

一万字的《晨光》,终于在周日的深夜画上了句号。李晓冬放下钢笔,揉了揉酸麻的手腕,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通读了一遍,字里行间没有口号,没有说教,只有一个个鲜活的人,一件件真实的事,却处处透着“走出黑夜,迎来黎明”的雀跃。

“喜欢的话点个书架,追更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