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01:55

李晓冬用了四天时间写《伤痕》。写作时,筒子楼里的鼾声都沉了,只有他桌前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这篇小说的主角叫沈青,是个在内蒙古插队七年的女知青。接到母亲病危的电报时,她正跟着生产队在雪地里拉粪,冻得红肿的手指几乎捏不住电报单。归乡的路漫长而颠簸,绿皮火车在荒原上爬行,窗外是枯槁的树木和苍茫的雪色,沈青坐在靠窗的位置,眼前不断闪过七年前的画面:母亲被红卫兵押着游街,胸前挂着“走资派”的牌子,头发凌乱,却在人群里拼命朝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走;她攥着母亲塞过来的五十块钱和半块玉米面饼,在火车站台上哭着挥手,母亲的身影被攒动的人头淹没,那句“好好活着”的叮嘱,被火车的鸣笛声盖得严严实实。

李晓冬的笔触很克制,没有渲染血腥的场面,也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是聚焦于那些被历史忽略的细节:沈青在火车上舍不得买热水,就着雪水啃干硬的窝头;为了省钱,她在中转站的候车室蹲了一夜,怀里紧紧抱着给母亲带的、用攒了半年的工分换的奶糖;回到家时,迎接她的不是母亲的拥抱,而是堂屋里那张蒙着白布的桌子,桌上摆着母亲的黑白遗照,相框边缘还沾着些许灰尘。

邻居大婶红着眼眶告诉她,母亲被下放车间后,每天干着最重的活,却总在夜里偷偷翻看她寄回来的信,那些信被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棉袄的夹层里,纸页都被泪水泡得发皱;母亲病重时,嘴里一直念叨着她的名字,临终前还在手里攥着一张她儿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的边角已经被摸得光滑。

沈青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在木箱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作业本,还有一本日记。日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琐碎的思念:“今天看到院里的小孩背着书包上学,想起青儿该上中学了”“听说内蒙古很冷,青儿有没有厚棉袄”“报纸上说知青可以返城了,青儿什么时候能回来”……最后一篇日记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晕染得厉害,只写了一半:“青儿,妈想你,妈等不到你回来了……”

写到这里时,李晓冬的钢笔顿了顿,墨水在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想起前世在史料里看到的那些知青故事,想起那些被时代拆散的家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知道,这篇《伤痕》触碰到了时代最敏感的神经,那些未被言说的隐痛,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都藏在字里行间。

但他同样清楚,1977年的春天,凛冬初融,人心待暖。人们刚从漫长的黑暗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寒意,心里还藏着恐惧,他们需要的不是一把揭开伤疤的刀,而是一束温煦的光。《晨光》就是这样的光,它轻轻照进尚未完全苏醒的大地,用平凡的日常、朴素的希望,给予前行者柔软的勇气与确切的期盼。

周末上午,李晓冬将两摞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稿纸交给苏婉清。他的指尖有些发凉,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妈,我写了两篇小说,您看看……能不能投出去?”

苏婉清接过稿纸,指尖抚过粗糙而承载着重量的纸页,目光先落在《晨光》二字上,心里轻轻一漾,随即又看到了旁边的《伤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妈看看。”

她独自待在房间里,从晨光初露坐到日头渐高。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铺满书桌,先读《晨光》时,她的眼泪是温热的,带着共鸣与欣慰;读《伤痕》时,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稿纸上,晕开了字迹,心里是沉甸甸的痛。

她太清楚这样的故事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是无数家庭的真实遭遇。《伤痕》写得太真、太深,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心,让人在疼痛中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

午饭时,苏婉清的眼眶还红着,神情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激动。她给儿子夹了一大块油亮的红烧肉,声音有些发哽:“写得好,冬子,两篇都写得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晨光》的稿纸上,“《晨光》写得暖,写出了咱们心里想说又不知怎么说的盼头;《伤痕》写得重,写出了那些藏在心里的痛,只是……”

“只是题材太敏感?”李南方放下筷子,接过了话头。他虽然没读,但从妻子的语气里,已经察觉到了几分。

苏婉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而坚定:“《晨光》写的就是日常,是眼皮底下正在变好的日子,我给两位老同事看过了,他们都说写得真实、温暖,分寸把握得好,符合现在的精神。《伤痕》的文笔更老练,情感更厚重,只是它太痛了,现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李南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先投《晨光》?”

下午,苏婉清换上整洁的深蓝色干部服,将《晨光》与《伤痕》的稿纸分别装入两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钢笔工整写着“《京都文艺》编辑部收”。她骑上那辆二八女式自行车,穿行在尚带寒意的街道上,先去了两位老同事家中。

两位均是北电的资深教师。读过《晨光》后,不约而同地赞叹。“婉清,这孩子有灵气!”教当代文学的周教授忍不住拍腿,“没去抓那些空洞的大话,就从巷口、灯下、书本这些细微处落笔,反而把时代的转折写得那么真,那么透。如今大家需要的,正是这样让人看到光、心里暖起来的作品。”

当看到《伤痕》时,周教授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逐字逐句地读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才开口:“这篇……写得太有力量了。没有刻意煽情,却让人忍不住落泪。只是,现在发表确实有些敏感。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这篇一定会引起轰动。”

另一位曾在《京都文艺》担任编辑的老同事,也认同这个观点:“《晨光》题材稳妥,情感饱满,肯定能过。《伤痕》是篇好作品,但需要再等等。现在的读者,更需要《晨光》这样的温暖与希望。”

得到这般认可,苏婉清心中更踏实了几分。她没有去找在《京都文艺》工作的老同学“打招呼”——在那个崇尚实力、珍视真诚的年代,作品本身才是最好的通行证。她骑着车来到东单的编辑部,将承载着温暖与希望的《晨光》信封,郑重地投入收发室那只略显斑驳的绿色邮箱。至于《伤痕》,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包里,打算先存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

转身离去时,苏婉清不觉抬头望了望天。北京早春的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浅蓝,阳光透过纤薄的云层,融融地洒下来,笼罩着街道和行人的肩头。她忽然想起《晨光》结尾的那句话:“晨光或许微弱,但只要它来了,就一定会照亮每一个角落。”

她想了很久还是把《伤痕》也投进了邮箱。

家中,李晓冬正在帮姐姐们梳理数学知识点。见母亲回来,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苏婉清笑了笑,轻轻点头:“《晨光》《伤痕》都投出去了。别担心,两篇都是好作品,都会有回音的。”

李晓冬心中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他知道,投稿只是漫长征途的第一步。接下来,是耐心的等待,更是全力以赴的复习。高考的足音日益清晰,文学的梦则刚刚抽芽——他必须稳扎稳打,两手都要抓紧。

他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一行端正的字迹:“知识改变命运,文字传递力量。”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流淌在纸页上,照亮了那些工整的钢笔字,也照亮了这个少年重生之后坚定向前的路途。1977年的春天,万物仍在悄然酝酿,而《晨光》这篇稚嫩却真挚的小说,已如同一颗轻盈的种子,被投进了时代广阔而松动的土壤里。

它或许要经历风雨,或许要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但李晓冬相信,它终会生根发芽,甚至开出花来。而《伤痕》,这篇承载着历史隐痛的作品,也终将向世界诉说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因为无论是温暖的希望,还是深刻的疼痛,都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