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02:13

牛皮纸信封躺在《京都文艺》编辑部收发室那堆积稿堆里,并不起眼。

负责初筛的年轻编辑王循,每天要处理几十封这样的投稿。他扫一眼标题和开头几行,大多数时候,心里就已经下了判断。公式化的歌颂,生硬的矛盾,千篇一律的工农兵形象……看得人眼皮发沉。

直到他拆开那个来自“北京电影学院教职工家属区”的信封里边两篇稿件。

《晨光》与《伤痕》。

都是两个字。标题不是常见的《春满大地》或者《战歌嘹亮》。

《伤痕》开头是简洁的景物描写,边疆冬日的苍凉,一封电报的到来。笔触冷静,却隐隐透着不安。王循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慢慢坐直了。他读到了女主人公沈青在颠簸卡车上紧攥电报的细节,指节发白,眼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如同被剥去皮肉的荒原”;读到了她记忆中离家那天,母亲偷偷塞进她行囊的、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和那句被风吹散了的“好好的”。

没有口号,没有直白的控诉。但那种被时代洪流裹挟、亲情被粗暴割裂的痛楚,却透过克制的文字,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绕住读者的心脏。

一口气读完了全部八千字。

当他看到沈青最终推开家门,面对母亲简陋的灵位和空荡的房间,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慢慢蹲下去,用手掌去捂那冰冷的水泥地,仿佛想从那里面捂出一点点母亲残留的温度”时,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了。

当他读到沈青从母亲珍藏的油布包里,翻出自己儿时画得歪歪扭扭的“全家福”,背面是母亲用铅笔写的、早已模糊的“青青五岁”时,一滴眼泪终于砸在了稿纸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王循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摞稿纸,半晌没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这稿子……太好了。好得让他心惊肉跳。

他不敢擅自处理。深吸几口气,他拿着稿子,走向里间副主编李清泉的办公室。李清泉是编辑部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深度眼镜,以严谨和眼光独到著称,也经历过不少风雨,处事稳重。

“李老师,您看看这个。”小王把稿子放在桌上,声音还有些发紧。

李清泉从一堆校样中抬起头,看了看小王的神色,又看了看稿子的标题,没说话,拿起稿子,掏出老花镜戴上。

他看得很慢。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从上午的明亮转为午后的柔和。李清泉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只有偶尔翻动稿纸时轻微的沙沙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拿着稿纸的手指,指节却渐渐绷紧。

看到沈青发现母亲珍藏的旧物时,他摘下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鼻梁两侧,然后重新戴上,继续看。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将稿纸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作者信息?”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王循连忙把信封和附在稿子前的简短信笺递过去。信笺上字迹工整:“编辑同志您好,冒昧投稿习作《晨光》《伤痕》两篇,敬请批评指正。作者:李晓冬。通讯地址:北京电影学院教职工家属区X栋X号(苏婉清代转)。”

“李晓冬……”李清泉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没听说过。看文笔,老辣沉郁,不像年轻人。但这个地址……苏婉清?是电影学院那位苏老师?代转……是她的子侄辈?”

“李老师,这稿子……”王循试探着问。

林淮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笔力很深,情感极真。”他缓缓道,“通篇没有一句怨言,却处处是无声的悲怆。写的是个人遭遇,照见的是时代之殇。这样的题材,这样的写法……”他顿了顿,看向王循,“你觉得呢?”

王循鼓起勇气:“我觉得……写得太好了。李老师,现在上面风向好像在变,强调‘实事求是’、‘解放思想’……这篇小说,是不是恰恰写出了很多人心里有、却不敢说的东西?它或许……正当其时?”

李清泉目光复杂地看了王循一眼“你看得倒准。”他叹了口气,“正因为它可能‘正当其时’,才更要慎重。这样的作品,发表出去,要么石破天惊,要么……万劫不复。”

他重新拿起稿纸,仔细地又看了看结尾处。“但这样的作品,不该被埋没。”他像是在对王循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艺术的生命在于真实,在于对人的关怀。这两篇《晨光》《伤痕》,担得起‘真实’二字,也饱含了最深切的关怀。”而且一起发或许会引起较大关注。

“那……”

“这样,”李清泉做出了决定,“稿子先留下。我亲自处理。对外不要声张。尤其是作者信息,仅限于你我知晓。”

“是,李老师。”

“还有,”李清泉补充道,“你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类似的来稿,或者……文艺界内部有没有什么关于创作方向的新动态、新讨论。”

王循心领神会,知道李老师这是要综合评估风险与时机,同时也要确认两篇《晨光》《伤痕》并非孤立的存在,而是可能契合某种正在萌动的潮流。

稿子被李清泉锁进了抽屉。但《晨光》《伤痕》带来的那种震撼与思索,却留在了两人的心里,也开始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编辑部里,激起一丝微澜。偶尔有相熟的编辑问起王循那天神不守舍的样子,他只含糊说看到一篇不错的来稿。但“《伤痕》”这个标题和它带来的那种沉重而真切的阅读感受,却像一颗种子,悄然在少数几个人心中埋下了。

一周后,李晓冬家。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李南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几次看向苏婉清,欲言又止。苏婉清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给孩子们夹菜时差点碰到了汤碗。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稿子……”李晓冬轻声问。他一直在计算着时间,《京都文艺》的审稿周期,他心里大概有数。

苏婉清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她顿了顿,还是低声说,“稿子……投出去快十天了,还没消息。正常的话,也该有初步回复了。”

李南方清了清嗓子:“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最近审稿严得很。”他看似在安慰,眉宇间却也有化不开的担忧。他不懂文学,但他懂政治。儿子写的那东西,他虽未细看,但听妻子转述了大概,心里就一直绷着一根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熟悉的招呼声:“妈!爸!我回来啦!”

是二嫂薛茹萍。她在北京电影制片厂有个小角色试镜,顺路回家吃饭。薛茹萍穿着一件时兴的米黄色仿军装上衣,围着红格子围巾,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笑容明媚地进了屋。

“哟,今儿什么日子,都齐了?”她脱了外套,洗了手,利落地坐到桌前,眼睛亮晶晶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婉清脸上,“妈,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我们冬子又气您了?”她调侃地看向李晓冬。

李晓冬无奈地笑笑。这个二嫂性子活泼,是家里的开心果。

苏婉清摇摇头,给她盛了碗汤:“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冬子那稿子。”

“投稿?”薛茹萍来了兴趣,“小弟写文章投稿了?投哪儿了?写的什么?”她一连串地问。

在家人简单的解释后,薛茹萍眼睛瞪得更大了,饭也顾不上吃了:“《晨光》《伤痕》?这名字……听着就带劲!你真敢写!小弟,你可以啊!不声不响的!”

“茹萍,”李南方沉声开口,“你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没有?关于……文艺创作这方面的?”

薛茹萍筷子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显出几分认真。她放下碗:“爸,您还别说,这些天在厂里和剧团,还真听到些议论。”她看了看苏婉清和李晓冬,“说是……上面好像是有新的精神传下来,鼓励文艺工作者‘大胆探索’,‘反映人民群众的真实生活和情感’。有几个老编剧私下说,风向好像真的在变,以前不敢碰的题材,现在或许可以试试了。不过大家都还在观望,谁也不敢第一个蹚水。”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

苏婉清的眼神亮了起来。

李南方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军人的直觉让他保持着警惕。“鼓励探索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冬子的文章……”

“爸,”薛茹萍快人快语,“我觉得吧,现在这情形,小弟的文章要是真写得好,说不定反而赶上了好时候!咱们厂里好些人都在找本子呢,要找那种能打动人、有新意的。光唱赞歌,观众也腻了。切,再说一个小屁孩能会犯什么错误,甭担心。”

她的话虽然带点天真,却指向了一个核心:读者(观众)的需求在变化,时代呼唤更能触动人心的真实表达。

这时,一直默默吃饭的李晓雪忽然抬头,小声说:“小弟那文章,虽然我没看过,但听妈说过一点……我觉得,写的就是真事,真感情。这有什么不对吗?”

李晓雨也怯怯地点头。

李南方看着儿女们,看着妻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沉默了。他最终只是长长地出了口气,拿起筷子:“吃饭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等消息吧。”

又过了三天。下午放学后,李晓冬刚进家门,就看到母亲苏婉清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他,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妈?”李晓冬心猛地一提。

苏婉清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水,却有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像是震惊,像是喜悦,又像是深深的忧虑。她把信递给李晓冬,声音有些飘忽:“《京都文艺》……编辑部的回信。”

李晓冬接过信。信封是《京都文艺》的标准信封。两张汇款单一张70元,一张84元。两份稿费,说明都会刊发。抽出信笺,是编辑部的专用稿笺,上面是钢笔书写的字迹,刚劲有力:

“李晓冬同志:来稿《晨光》《伤痕》收悉。经审阅,作品情感真挚,笔力深厚,独具一格。我刊拟留用,刊发于近期。请勿再投他处。具体刊期确定后另行通知。另,请提供作者简要情况(年龄、职业等)以备刊载。望继续努力,创作出更多优秀作品。此致,敬礼!《京文都艺》编辑部。X年X月X日。”

拟留用!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这意味着,《晨光》《伤痕》通过了初审,甚至已经得到了发表的认可!

信的最后,是编辑的个人附言,字迹与正文相同,但更随意些:“大作读罢,心潮难平。盼面谈。李清泉。”

李清泉!李晓冬记忆中有这个名字,这是《京都文艺》的资深副主编,一位有眼光、有风骨的文学前辈。他想见自己?

不仅《伤痕》被认可了,自己构思的《晨光》也被认可了!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思虑压下。发表了,然后呢?《晨光》《伤痕》这样的作品,一旦面世,会引发怎样的反响?赞誉还是批判?平静还是波澜?

苏婉清看着儿子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走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冬子,妈不知道该为你高兴,还是……”她叹了口气,“李清泉我听说过,是个正派的文人。他想见你,或许……是想确认一些事情,或者,想保护你。”

保护?李晓冬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一个能写出《晨光》《伤痕》的作者,在编辑部看来,很可能是有相当生活阅历和文学积淀的中年人,甚至老年人。当他们发现作者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时,震惊之余,恐怕也会更加慎重,甚至可能会以某种方式,帮他缓冲作品可能带来的冲击。

“妈,我该去吗?”李晓冬问。

“去。”苏婉清斩钉截铁,“但妈陪你一起去。有些话,妈来说。”

李晓冬握紧了手里的信纸。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无比真实。

他知道,从他决定写下《伤痕》的那一刻起他的笔,已经触碰到了这个时代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经。

而此刻,回信的到来,意味着那无声的惊雷,终于要破开云层,在1977年北京的春天。关于首次恢复高考那等同于高中水平的资格应该也满足了,高考的路已应该铺平了。

他的文学之路,将以这样两篇带着痛感与希望的作品,正式起航。

窗外,一声惊雷后,飘起了细细的春雨,无声地滋润着干涸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