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02:30

《京都文艺》编辑部的会议室里会议桌两端坐着七八位编辑,人人面前摊着 1977年五月刊的清样,目录页上,小说栏目最顶端的两行黑体字格外扎眼:《伤痕》,作者:李晓冬;《晨光》,作者:李晓冬。

“老李,这事得再掂量掂量。”资深编辑老赵敲了敲清样,指节泛白,“两篇小说的文笔没得说,情感也真,可这题材太扎手了。《晨光》还好,写的是日子在变好,暖人心;可《伤痕》呢?通篇都是遗憾、伤痛,娘俩到死没见着最后一面,这调子也太沉了!”他压低声音,“咱们刊物向来倡导昂扬向上,这篇发表出去,上面会不会说咱们放大阴暗面?万一惹来麻烦,谁担得起?依我看,不如只发《晨光》,稳妥。”

“我不同意!”年轻编辑王循“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赵老师,什么叫放大阴暗面?那十年里,多少家庭跟小说里一样,骨肉分离、阴阳两隔,这是实实在在的痛!《伤痕》写的不是绝望,是母亲藏在棉袄里的信,是临终攥着的照片,是女儿迟来的理解——这是人性里最坚韧的东西,比喊一百句口号都有力量!读者需要的是真实的共鸣,不是悬浮的赞歌!”

“小王!注意分寸!”老赵拍了下桌子,烟灰簌簌往下掉,“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政策风向变得快,万一踩了线,不仅刊物受影响,咱们这些人都得担责任!”

“我觉得小王说得有道理。”负责诗歌栏目的女编辑陈静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我昨晚读《伤痕》,哭了半宿。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太久了,我们太久没读到这么不掺假的文字了。它没控诉谁,没指责谁,就写一对母女的思念,可这思念里藏着的,是一代人的委屈。这种真实,比任何‘光明’都更能抚慰人心。”

会议室里吵成了一团,有担忧风险的,有力挺作品价值的,还有人提议把《伤痕》改改结尾,加个“前途光明”的收束,却被立刻反驳“画蛇添足”。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总编辑谭谊身上。

谭谊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里刻着岁月的痕迹,他是经历过战乱和动荡的老编辑,向来谨慎却也有风骨。他指尖慢慢划过清样上“李晓冬”三个字,缓缓开口:“清泉,作者你见过了?”

“见过了。”李清泉摁灭烟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北电苏婉清老师的儿子。”

“什么?”

“十六岁?”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愕。老赵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这……这文笔,这对世事的体察,怎么可能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写的?”

“千真万确。”李清泉点头。

谭谊沉默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后生可畏啊。”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我们办刊物,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粉饰太平,还是为了记录真实、抚慰人心?现在中央提倡实事求是、解放思想,咱们文艺工作者,总不能还抱着老框框不放发!两篇都发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担着!”

谭谊一锤定音,会议室里的争论戛然而止。李清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又生出一丝忐忑——这篇小说,就像一颗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1977年五月十日,新一期《京都文艺》正式上市。绿色的邮车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将刊物送进邮局、书店,再通过信件,寄往全国各地。

最初的两天,一切风平浪静。《京都文艺》的读者多是文艺爱好者和知识分子,反响虽好,却也仅限于小圈子里的传阅讨论。直到第三天,平静被打破了。

燕京大学的中文系教室里,一位年轻讲师在课堂上,破例拿出《晨光》和《伤痕》,当成“新时期文学真实性”的案例来讲。当他读到《伤痕》里母亲临终攥着照片的情节时,教室里鸦雀无声,有几个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学生,悄悄红了眼眶。下课后,学生们围着讲师追问作者是谁,争相传阅那本刊物。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到了水木大学、京都师范大学,再到作协、文联的圈子里。

样刊还没收到,第一个把消息传到家里的,是二嫂薛茹萍。

那天正下着毛毛雨。她没打伞,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脸上却挂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一进门就喊:“发了!小弟,你的小说发了!头条!两篇都发了!我买了。”

厨房里,苏婉清正忙着蒸馒头,闻言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快步跑了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李南方坐在客厅里看《全民日报》,也猛地放下报纸,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意外。里屋复习的李晓雪、李晓雨听到声音,也飞快地跑了出来,围在薛茹萍身边。

薛茹萍小心翼翼地掀开塑料布,把崭新的刊物递到李晓冬手里。油墨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目录页上,“《伤痕》,作者:李晓冬”几个铅字,黑得发亮,赫然印在最上边,下面紧跟着《晨光》的标题。

苏婉清接过刊物,手指轻轻抚过儿子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翻到《伤痕》的正文,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变成整齐的铅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李南方凑过来,看看儿子沉静的脸,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骄傲。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绿色信箱变得格外热闹。每天都有几封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信封上的邮戳五花八门,有北京本地的,有上海的,还有来自偏远县城的。

苏婉清特意找了个铁盒子,把信件都收在里面。有读者在信里说:“读《伤痕》时,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也是在我插队时去世的,我们没能见最后一面。”还有位中学老师来信,说想把《晨光》课堂读学生们”。

但也有措辞尖锐的信。语气却带着指责:“《伤痕》片面夸大了历史阴暗面,缺乏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作者年纪轻轻,为何要宣扬这种消极情绪?”还有一封信更直接,质问“作者究竟想否定什么”。

李南方看到这些信时,指着上面的文字对李晓冬说:“树大招风。往后说话做事,都要多留个心眼,谨慎为上。”

李晓冬点点头,心里早有准备。1977年的中国,思想刚刚开始松动,《伤痕》这样的作品,注定会引发争议。但他不后悔,真实的疼痛,远比虚假的粉饰更有力量。

傍晚,二哥李晓夏下班后专门过来。他是市公安局的刑警,消息比常人灵通,只是此刻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爽朗,带着几分严肃。

他把李晓冬叫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才低声说:“冬子,你的小说,我们局里不少人都看了。”

“哦?他们怎么说?”李晓冬问。

“看法差得远。”李晓夏靠在槐树干上,眉头微蹙,“有些老同志经历过那些事,说写得真实,是好文章。但搞政工的那些人,意见不小,说题材太敏感,怕影响稳定。”他看着弟弟年轻却沉稳的脸,语气凝重了些,“你心里要有数,这事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发表一篇小说’了,圈子里传得挺广,有人盯着呢。”

李晓冬心里一凛。二哥的话不是危言耸听,公安系统的态度,往往能反映出某些层面的倾向。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风口上。

“我明白,二哥,谢谢你提醒。”李晓冬诚恳地说。

李晓夏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客气什么。爸和妈都为你骄傲,但也替你担心。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别让人抓住把柄。”

夜里,李晓冬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昏黄而温暖,照亮了桌上的《京都文艺》和那盒读者来信。

他清楚,《晨光》和《伤痕》的发表,只是他文学之路的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可能是更多的争议,更复杂的局面。但他不慌,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写真实的人,写时代的痛,写藏在平凡日子里的希望。

桌上的台灯亮了一夜,李晓冬趴在桌上,写下了新的创作提纲。窗外,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稿纸上,温暖而明亮。

1977年的春天,春雷已经炸响。他身后的家,那盏永远亮着的灯火,将是他最坚实的后盾,陪他走过风雨,迎接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