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青年报》的记者陆明,是在一个周日上午敲响李晓冬家门的。
他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眼神里透着知识分子的敏锐和一股刨根问底的劲头。他是看了《晨光》《伤痕》之后,几经周折,才通过北电的关系,打听到作者住处的。
开门的是苏婉清。见到记者证和陆明诚恳的自我介绍,她略感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将人请进客厅,同时让李晓雪去里屋叫李晓冬。
李南方正好在家,穿着便装,坐在沙发上看内参资料。见到记者,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文件,起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却并没有离开,而是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报纸,目光却并未离开客厅中央。
陆明感受到了这个军人家庭略显紧绷的气氛,但他阅历丰富,并不在意,反而觉得更有探究价值。他打量着这个简朴却整洁的客厅,墙上的地图、角落里的军用水壶,都透露出主人的身份。
李晓冬从里屋走出来。他穿着普通的蓝布学生装,身形清瘦,面容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让陆明心里微微一惊。没有预想中的局促不安,也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陆记者,您好。”李晓冬礼貌地问好,在母亲示意的椅子上坐下,腰背自然挺直。
“李晓冬同学,你好。”陆明打开笔记本,拿出钢笔,开门见山,“冒昧来访,是为了你的小说《晨光》《伤痕》。这篇作品发表后,在读者中,尤其在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读者被深深打动,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作为作者,你自己怎么看这篇小说?你创作它的初衷是什么?”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也带着试探。
李晓冬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陆明提问背后那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真实”的渴望,也有对“尺度”的谨慎,还有对年轻作者“动机”的探究。
“陆记者,”他开口,声音平稳,“我写《伤痕》,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我把周围很多人的经历写了出来.就是觉得,有些情感,它存在,但一直没人写出来。写成文字,或许可以是一种温柔的注视,让那些沉默的伤痛,能被看见,被理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看似看报、实则凝神倾听的父亲,“这不是为了指责什么,更不是为了否定。相反,正是因为珍视那些在困难环境下依然没有熄灭的人性光亮——比如故事里母亲无言的守护,女儿最终的理解——我才想把它写出来。看见伤痕,是为了记住,更是为了更快地愈合。”
陆明飞快地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他抬头追问:“小说里的细节非常真实,情感冲击力极强。很多人好奇,你一个十六岁的学生,是怎么把握那种时代创伤和复杂亲情的?是来自你个人的经历,还是……”
这个问题更敏感,直指素材来源。苏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李南方的报纸页角被捏出了褶皱。
李晓冬早有准备。他不能透露任何“超越时代”的认知,必须将一切归于“观察”与“共情”。他脸上露出符合年龄的、稍显沉重的思索表情。
“我个人的家庭是完整的,父母兄长都很爱护我。”他先定了基调,排除自身不幸的猜测,“但是,陆记者,我们这一代人,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我们的父母辈、兄长姐辈,他们很多人,都经历了那个特殊的年代。我的亲戚邻居,我的同学家里,我的老师,甚至我的一些亲人朋友……”他在这里用了模糊但合理的指代,“我听过、见过很多类似的故事。可能没有那么极端,但那种被迫的分离、小心翼翼的守护、无法言说的遗憾,是很多家庭共有的记忆。我只是把这些散落的、沉默的片段,用小说的方式聚拢起来,试图勾勒出那一代人共同的情感轮廓。”
他巧妙地将个人创作升华为一代人的心灵记录,将素材来源归结为广泛的社会观察与共情,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具体指向。
陆明眼中闪过赞许,但并未放松:“有评论认为,《伤痕》的基调偏向沉郁,是否过于聚焦于历史的伤痛面?你如何看待文学与时代精神的关系?尤其是,作为革命军人的后代,”他看了一眼李南方,“你如何平衡这种对‘伤痕’的书写与你所继承的红色传统?”
这个问题更尖锐,涉及立场和导向。李南方放下了报纸,目光如炬地看向儿子。苏婉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李晓冬感受到父亲目光的重量,也感受到陆明问题背后的时代叩问。他沉默了片刻他在认真思考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先是看向父亲,然后转向陆明。
“陆记者,您说得对,我是革命军人的后代。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父母,还有很多我敬重的长辈,他们都是坚定的革命工作者。他们那两代人,为了理想和信仰,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牺牲。他们的信念,并没有因为岁月的艰难而有丝毫褪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
“我写《伤痕》,恰恰是因为我珍视这种传承。伤痕是什么?是历史在前进道路上不可避免的颠簸留下的印记。看见它,铭记它,不是为了停留在疼痛里,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让后来的路走得更稳。我父辈他们的信仰和奋斗,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新的、不必要的伤口。”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然后,一句在他前世耳熟能详、但在1977年的语境下却极具冲击力和新鲜感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所以我不仅写了《伤痕》,还写了《晨光》,所以除了伤痕,还有希望,我一直有希望有信仰。”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说:“如果信仰有颜色,那一定是中国红。这红色里,有烽火,有热血,有牺牲,当然……也可能有艰难岁月留下的、一些不易察觉的伤疤,当然我们还有希望。但正是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这抹颜色的厚重与真实。而它的底色,永远是炽热的、向上的、充满希望的。我的写作,如果说有什么目的,就是希望用自己的笔,去触摸这抹颜色里所有的温度,包括它的炽热,也包括它曾经有过的、令人心痛的微凉。然后,用我这一代人的理解和方式,让它继续鲜亮地传承下去。”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李南方握着报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他看着儿子,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震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情感在翻滚。那句“如果信仰有颜色,那一定是中国红”,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这个老兵的心坎上。他从未想过,儿子会用这样的方式,如此深刻又如此赤诚地,去理解、诠释并愿意继承他们那一代人的精神内核。
苏婉清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别过脸,用手指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儿子不仅懂文学,也这个家,懂这个国家,这一刻她很欣慰。
陆明完全愣住了。他采访过不少文人学者,也听过不少关于信仰和革命的论述,但从未从一个十六岁少年口中,听到如此既有个人情感温度,又有历史纵深感,更充满了诗意与坚定力量的表述。尤其是那句“中国红”,意象鲜明,情感浓烈,立场坚定,简直是神来之笔,是能点燃无数人心中共鸣的绝佳语句。他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几乎要跟不上思维的激动。
“如果信仰有颜色,那一定是中国红……”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晓冬,“李晓冬同学,我可以引用你这句话吗?在你的报道里?”
“当然可以。”李晓冬点点头,“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接下来的采访,气氛明显不同了。陆明的问题不再充满试探和尖锐,更像是一种深入的探讨和交流。他问了李晓冬的阅读、学习情况,对当下文学的看法,未来的打算。李晓冬的回答始终诚恳而节制,既不过分谦虚,也不张扬,展现出一个早慧少年应有的风貌。
采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陆明离开时,紧紧握着李晓冬的手:“谢谢你,晓冬同学。你的文章和你的话,给了我很大的触动和启发。报道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寄给你。”
送走陆明,家门关上。一家人还站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李南方走到李晓冬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晓冬几乎以为父亲要训话。最终,李南方只是抬起手,重重地、又似乎带着无限感慨地,拍了两下儿子的肩膀。
“好……好。”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然后转身,背着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但那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逃过苏婉清的眼睛。
苏婉清走过来,一把搂住儿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冬啊……我的好儿子……”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晓雪和李晓雨也围上来,看着弟弟,眼里满是崇拜和与有荣焉的光彩。
那天晚上,薛茹萍和李晓夏前后脚回来,听说了采访的事情和那句“中国红”,都是激动不已。薛茹萍直说:“这话说得太提气了!我可说不出来,团里那些老革命听了,保管热泪盈眶!”李晓夏则沉思着说:“这话有水平,有立场,也有温度。上面的人看了,应该也能放心不少。”
几天后,《京都青年报》的文艺副刊上,登出了陆明采写的长篇通讯《春雷与星火:访《晨光》《伤痕》作者、少年李晓冬》。文章详细记述了采访经过,高度评价了《伤痕》的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并着重描绘了李晓冬作为革命军人后代的家风传承与思想成熟。当然,文章最醒目、被用作小标题并反复提及的是《晨光》,以及那句:
“如果信仰有颜色,那一定是中国红。”——李晓冬
报道一出,《晨光》引起的反响比《伤痕》更为广泛和热烈。这句话以其鲜明的意象、真挚的情感和坚定的立场,迅速在青年学生、知识分子乃至干部群体中流传开来。它巧妙地将个人情感、家庭传承与宏大叙事结合在一起,既回应了《伤痕》带来的关于历史伤痛的讨论,又旗帜鲜明地指向了继承与前进的方向。随后全民日报转载京都日报的报道,并发表了社论《如果信仰有颜色,那一定是中国红。》
李晓冬这个名字,连同“中国红”的比喻,不再仅仅是一个文学新人的符号,更成为了一种精神姿态的代名词。赞誉更多了,甚至有一些单位的团委、学生会来信,邀请他去座谈。那些之前隐晦的批评声音,在这句铿锵有力的话语面前,也悄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