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六月,北京城已完全脱去了春寒,炽热的阳光开始灼烤着柏油路面。李家书房里的气氛,却比天气更为灼热——李晓冬和姐姐们的复习开始了。墙上贴满了知识点图表,桌上堆着如山的习题集和手抄笔记,空气里弥漫着墨水和风油精混合的复杂气味。李晓冬和两个姐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每天严格遵循着父亲李南方制定的“作息时间表”运转。
这天傍晚,难得的休息间隙,一家人正围着小方桌吃晚饭。门帘一挑,二哥李晓夏带着一身暑气和汗味走了进来,警服外套搭在肩上,眉头却微微锁着。
“哟,咱们的大忙人公安同志今天按时下班了?”李晓雪打趣道。
李晓夏叹了口气,把帽子挂好,洗了手坐下:“别提了,比蹲点还愁。”
“怎么了?”苏婉清给二儿子盛了碗绿豆汤。
“局里下了任务,要办中秋晚会,庆祝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一个团圆节,也是鼓舞士气。”李晓夏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要求各科室出节目。我们刑侦支队那帮糙老爷们儿,抓人破案在行,唱歌跳舞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支队长把这任务拍给我了,说是‘晓夏同志啊,你家文化人多,想想办法’。”
李南方听了,从饭碗上抬起眼:“吆!这还是你的政治任务,得重视。但你们支队……确实没啥文艺细胞。”他想起当年部队汇演,侦察连除了大合唱《打靶归来》就是三句半,不禁摇了摇头。
“可不是嘛!”李晓夏苦着脸,“我正发愁呢。今天看到冬子那篇《伤痕》发表,还有那句‘如果信仰有颜色,那一定是中国红’,忽然就有点想法了。”他目光转向正在安静吃饭的李晓冬,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算计”的笑意,“冬子,帮哥一个忙呗?”
“啥?”李晓冬抬起头,心里警铃微作。二哥这种笑,通常没好事。
“你看啊,”李晓夏凑近些,“你能写那么好的文章,思想深,情感浓,文笔棒。这写歌词,跟写诗写散文,是不是也差不多道理?咱们不搞那些软绵绵的情啊爱啊,就写点有劲的、提气的、能体现咱们人民公安……不,能体现咱们国家、咱们人民精气神的东西!你连‘中国红’都能写出来,写首好歌,还不是手到擒来?”
典型的激将法,外加高帽子。李晓冬还没说话,李晓雪先噗嗤笑了:“二哥,你为了完成任务,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这怎么是任务呢?”李晓夏一脸“正气”,“这是艺术创作!是为节日献礼!冬子,你就说,咱们新中国,这片土地,值不值得你写首歌?咱们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值不值得你写首歌?咱们现在这热火朝天搞建设的时代,值不值得你写首歌?”
李二哥的一连串的问话,把高度直接拉满。连父亲李南方都停下了筷子,看向小儿子。
李晓冬放下碗,看着二哥眼中那混合着狡黠与期待的光,知道这忙恐怕推不掉了。而且,二哥的话,也确实触动了他心里某个地方。1977年,冰河初解,万物复苏,那种压抑后渴望喷薄、伤痛中寻求凝聚的情感,正是最能敏锐感知时代脉搏的时候。写一首歌?一个全新的尝试。用音乐的形式,去凝结那种对脚下土地深沉的爱,提振国家对未来的信心……
“歌词,我可以试试。”李晓冬缓缓开口,“但只能是歌词。谱曲我可一窍不通,演唱更不是我的事。”
“没问题!”李晓夏一击掌,眉开眼笑,“谱曲找咱妈啊!妈可是北电的老师,那音乐底子多厚!演唱……你二嫂茹萍,现成的专业演员!我也能吼两嗓子!咱们这叫……家庭文艺总动员!”
苏婉清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就会给你弟弟派任务。不过……写首歌给公安系统的晚会,倒是件正经好事。谱曲我可以帮忙琢磨,但最好还是得有基本的旋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接下来几天,李晓冬在繁重的复习间隙,多了一项“课外作业”。他并没有直接搬用记忆中的任何现成歌曲,而是在对时代情绪的感知下,结合自己重生以来对家、国、历史的思考,重新创作。他想要一种宏大而深情的基调,既要赞颂山河壮丽,又要传递血脉传承的坚韧与自豪。
数日后,他将写好的歌词草稿交给了母亲和二哥。纸上的字句,让苏婉清看了许久: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我何其幸生于你怀承一脉血流淌
难同当福共享挺立起了脊梁
吾国万疆以仁爱千年不灭的信仰……”
后面还有关于岁月书写、沧桑成就、山河无恙的段落,字里行间,既有对这片土地地理人文的深情描摹,更有对民族精神内核的提炼与礼赞。尤其是“万疆”这个概念,气魄宏大,又充满了归属感与自豪感。
“好……”苏婉清轻声念着,眼眶有些发热,“这词写得好,冬子。不仅仅是应景,是有真感情的。”她作为知识分子,更能体会其中那份深沉的文化认同与家国情怀。
李晓夏虽然对文学细节不敏感,但“挺立起了脊梁”、“吾国万疆”这些词句,让他这个公安干部听得热血上涌:“就是这感觉!有劲儿!”
谱曲的工作主要由苏婉清负责。她反复咀嚼歌词的意境,既要避免过于西洋化的旋律,又要跳出当时一些颂歌相对直白简单的调式。她尝试融入一些中国传统音乐的调性元素,让旋律显得开阔、悠扬、富有叙事感。李晓雪和李晓雨也参与进来,帮着试唱、调整。李晓雪还贡献了一个点子:“光大人唱是不是差点什么?咱们大院这么多孩子,能不能找几个声音干净的,在开头或结尾加一段童声合唱?那种清澈的感觉,正好配‘红日初升’、‘血脉流淌’的意象。”
薛茹萍周末回来,拿到词曲,试唱了几遍,非常喜欢。“这歌大气,深情,而且真好听!晓夏,咱俩好好练,肯定能成啊!”
于是,李家在那个夏天,常常传出这样的声音:薛茹萍在练习主旋律,嗓音清亮而富有感情;李晓夏努力跟着唱,虽然技巧不足但胜在声音浑厚真诚;苏婉清在钢琴(从学校借来的)上反复打磨伴奏;几个被选中的大院孩子,在李晓雨的指导下,用稚嫩清澈的声音唱着“红日升在东方……”;而李晓冬和他的两个姐姐,则在这一切的背景音里,继续攻克他们的数学难题和历史年表。
九月中旬,中秋节前夕,京都市公安局中秋晚会在大礼堂举行。节目五花八门,有相声、快板、合唱、舞蹈。当报幕员说道:“下面请欣赏,由刑侦支队李晓夏、薛茹萍同志,及家属子弟为大家带来的歌曲——《万疆》!”当时,台下坐着不少领导和李南方的熟人。
灯光亮起,简单的布景前,穿着整齐警服的李晓夏和一身素雅长裙的薛茹萍站在前方。音乐前奏响起,是舒缓而大气的钢琴与弦乐(用有限的乐队资源模拟)。紧接着,一阵清澈如泉的童声合唱响起: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孩子们的声音纯粹而充满希望,瞬间抓住了所有听众的耳朵。随后,薛茹萍的歌声接入,婉转深情,将“生于你怀,承一脉血流淌”的归属感演绎得淋漓尽致。李晓夏的合唱部分,则赋予了歌曲一种坚实厚重的力量感。歌词中对山河岁月的描绘、对民族脊梁的赞颂、对“万疆”仁爱信仰的讴歌,层层递进,旋律也随之起伏,既优美动听,又荡气回肠。
这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些口号式的晚会歌曲。它宏大却不空泛,深情却不矫饰,既有艺术感染力,又饱含真挚的家国情怀。台下从普通干警到局领导,都听得入了神。许多老公安,听着“难同当,福共享,挺立起了脊梁”这样的词句,联想到这些年的风雨和肩负的责任,不禁眼眶湿润。
歌曲结束时,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掌声中,有欣赏,有激动,更有一种情感上的深深共鸣。
晚会后,《万疆》这首歌迅速先在公安系统内部传唱开来,甚至通过录音和口耳相传,扩散到了其他单位和全国文艺工作者耳中,广泛传唱。
“老李家那小子,真行啊!”大院里,类似的感叹越来越多。
而对李晓冬自己而言,这次“歌曲”创作是一次意外而有趣的体验。让他尝试用更凝练、更富于乐感的语言去表达情感,也让他看到自己的文字以另一种艺术形式,在更直接的层面上打动人心。父亲李南方在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歌写得不错,有格局。不过,复习要抓紧别落下。”
《万疆》的旋律,在那个中秋之夜,仿佛一缕清音,汇入了1977年秋天中国正在重新积聚的磅礴气韵之中。它不仅是公安系统的一份节日礼物,也成了李晓冬创作生涯中一枚别致而闪亮的音符,预告着他的笔,所能触及和唤醒的情感世界,远比想象的更为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