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秋过后,北京城暑热渐退,天高云淡。《万疆》带来的涟漪并未随节日结束而消散,反而借着广播、口口相传和公安系统内部的文艺汇演资料交换,声浪不断扩大。这首歌以其独特的宏大叙事与深沉情感,精准地契合了时代转折点上民众渴望表达却又尚未找到合适语言的那份家国情怀,竟在短短月余间,从一首公安系统的晚会歌曲,演变成了一首在许多正式与非正式场合被传唱、被引用的“新红歌”。李晓冬的名字后面,除了“《晨光》《伤痕》作者”,又悄悄加上了“《万疆》词作者”的标签。
九月下旬的一天,李家正在准备晚饭,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带着边疆风尘气息的笑语声。是大嫂洛青回来了!她这次是随边疆军区文工团进京汇报演出,并参与一个全军文艺创作座谈会,能有几天假期回家。
饭桌上顿时热闹起来。洛青带来了边疆的干果,讲述着演出中的趣事和边疆的最新见闻,言语间依旧爽朗明快,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长期基层文艺工作的干练与风霜。她自然也听说了《万疆》引发的轰动。
“冬子,你现在可是不得了!”洛青给李晓冬夹了一大筷子菜,眼睛亮晶晶的,“《万疆》我们团里都传唱开了!同志们都说,这词写到了心坎里,唱起来提气又深情!各级首长都爱拿‘挺立起了脊梁’来鼓励战士呢!”
李晓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过奖了,主要是妈谱的曲好,二哥二嫂唱得好。”
“欸,别谦虚!”洛青摆摆手,随即,她脸上露出一抹和李晓夏当初如出一辙的、带着点“算计”的明媚笑容,“不过啊,冬子,嫂子这趟回来,可是带着‘任务’和‘私心’的。”
全家人都看了过来。李南方笑问:“说说!”
“爸,我可说了!”洛青笑嘻嘻地说,“这次全军文艺座谈会,一个重要议题就是鼓励创作反映新时期部队生活、歌颂军民情深、战士友爱的新作品。我们团长知道我小叔子是作家,还写了《万疆》,私下就跟我说:‘小洛啊,能不能请你家那位小作家,也给咱们部队写点东西?不拘形式,歌曲最好!’这不是‘任务’,爸你看看,这是不是任务?”
她顿了顿,看向李晓冬,眼神里多了些温柔的暖意:“冬子……你看,你给你二哥二嫂写了《万疆》,公安系统都轰动了。你嫂子我,也在部队文工团唱了这么多年歌,演了这么多年戏,风里来沙里去,给边防战士、给兵团战友、给老乡们唱……没有一首自己首唱的歌,你就不能,也给嫂子写一首歌?”她的话里,有玩笑,有期待,也有一份属于军人妻子、部队文艺工作者的淡淡自豪与不易察觉的诉求。
“‘写嫂子’?”李晓冬愣了。这个称谓,在中国,尤其在军队和基层,承载着太丰富、太厚重的情感。它不仅是亲属的称呼,更代表着一种默默支撑、无私奉献、连接着军营与家庭、前线与后方的特殊群体和形象。大嫂洛青,本身不就是最生动的注脚吗?她既是英姿飒爽的文艺兵,也是常年与大哥分隔两地、独自承担许多的军嫂。这个视角,与他写过的《伤痕》、《万疆》都不同,它更贴近地面,更充满人间烟火与坚韧温情。
“这个点子好!”苏婉清首先赞同,“‘嫂子’这个形象,确实值得一写。尤其是部队里的军嫂们,不容易。”
李南方也点了点头,眼神深远,似乎想起了许多随军或独自在后方支持丈夫的老战友家属。
李晓夏起哄:“冬子,这下压力大了啊!给公安写歌火了,给部队写歌要是比不上,我可不答应!”
在家人期待的目光和洛青亮晶晶的注视下,李晓冬笑着点了点头:“嫂子,可以。给我琢磨琢磨写来试试。”
洛青乐了:“嫂子当真了啊”
这一次的创作,感受又与写《万疆》时不同。《万疆》是俯瞰的、宏观的抒情;而《嫂子》,他需要的是平实的、具体的、充满细节的叙事与讴歌。他调动“文脉觉醒”中对平凡人情感的体察,回想着大嫂洛青这些年来每次探亲带来的边疆气息,她信中偶尔提及的演出艰辛与战士热情,以及父母平时闲聊里提到的那些随军家属的平凡故事。
他没有追求华丽的辞藻,而是采用了最质朴、近乎口语化的语言,以一种类似民歌叙事的方式,从一个小战士或一个丈夫的视角出发,勾勒“嫂子”的形象:
“嫂子,嫂子,借你一双小手,捧一把黑土先把敌人埋掉。
嫂子,嫂子,借你一对大脚,踩一溜山道再把我们送好。
嫂子,嫂子,借你一副身板,挡一挡太阳我们好打胜仗。
噢!憨憨的嫂子,亲亲的嫂子,我们用鲜血供奉你……”
歌词从具体而微的劳动和付出写起(埋敌人、送山道、挡太阳),充满画面感和泥土气息,将“嫂子”与土地、与战争、与士兵的命运紧紧捆绑。后半部分则升华情感:
“嫂子,嫂子,借你一双小手,捧一把黑土先把敌人埋掉。
嫂子,嫂子,借你一对大脚,踩一溜山道再把我们送好。
嫂子,嫂子,借你一副身板,挡一挡太阳我们好打胜仗。
噢!黑黑的嫂子,噢!憨憨的嫂子,噢!豁达的嫂子,噢!亲亲的嫂子!
嫂子!嫂子!……”
反复的呼唤与质朴的赞美,层层递进,情感浓烈到极致,却又牢牢扎根于最平凡、最坚实的付出之上。“黑黑的”是日晒雨淋的辛劳,“红红的”是赤诚炽热的心肠,“豁达的”是撑起一片天的胸怀。最后那一声声酣畅淋漓、带着血性与深情的“嫂子”,仿佛不是唱出来,而是从胸膛里吼出来的。
李晓冬把歌词交给洛青时,这位爽朗的文艺干部看着看着,第一反应是“冬子你这写的啥哦,嫂子我黑?我脚大?逗闷子吧写的啥玩意?冬子你是皮痒了吧!”
当小妹李晓雪清唱开始“嫂子,嫂子,借你一双小手,捧一把黑土先把敌人埋掉……嫂子,嫂子,借你一对大脚,踩一溜山道再把我们送好”
眼圈竟然渐渐红了。她太熟悉这样的形象了,这就是她身边千千万万个随军家属、支前模范、边疆大嫂的缩影,也包括她自己的一部分。这歌词里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滚烫的、带着泥土和汗味的情义。
“冬子……你把这‘嫂子’,写真活了,写的真好……”洛青的声音有些哽咽。
谱曲的任务,自然又落到了苏婉清身上。她根据歌词浓烈、质朴、叙事性强的特点,把旋律用高亢、嘹亮、起伏悠扬作为表达方式,适应洛青的嗓音条件、演唱富有激情特点进行编曲。并且她把歌词里的“敌人”改成了“鬼子”让这首歌曲有了完全不同的灵魂。
洛青带着词曲回到了文工团,立刻引起了团里领导和创作骨干的极大重视。经过紧张的排练和打磨,这首歌首先在边疆军区的汇报演出中亮相。当洛青站在台上,用她那带着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的嗓音,唱出那句“嫂子,嫂子,借你一双小手……”时,台下从普通士兵到高级将领,无数人瞬间被击中了。尤其是那些常年戍边、家眷在后方或随军在艰苦地区的官兵,更是听得热泪盈眶。这首歌,唱出了他们对亲人愧疚与感激的复杂心声,唱出了军队与人民、士兵与家属之间那种血肉相连、生死与共的深厚情谊。
效果是爆炸性的。《嫂子》以惊人的速度,从边疆军区传唱到其他各大军区,从部队内部的晚会,唱到慰问地方群众的所有舞台。它的传播路径比《万疆》更“野”,更“接地气”,因为它触动的是一种更普遍、更基础的情感纽带。广播电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热潮,很快录制播放了洛青演唱的版本。于是,在全国的工厂、村庄、校园……“嫂子,嫂子”那高亢深情的歌声开始回荡。
《嫂子》红了,红得发紫。洛青的名字,也随着这首歌,从一名优秀的部队文艺干部,一跃成为全国闻名的歌唱演员。人们提起这首歌,就会想到那位唱得情真意切、仿佛用生命在歌唱的部队女歌手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