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周末,学习刚告一段落,大家正收拾书本,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和洪亮的招呼:“老李!在家吗?我们可来啦!”
门被推开,两个穿着笔挺军装、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一个身材高大,脸膛黝红,笑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后面一个稍微瘦削些,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沉稳许多。
“老梁!老朱!”李南方脸上露出难得的灿烂笑容,起身迎上去,用力拍打着两人的肩膀,“不是说后天才到?怎么提前了?”
“会议议程调整,这提前报到,正好有空了,就直奔你这儿来了!”高大汉子梁天成嗓门洪亮,目光已经扫过客厅里的众人,尤其在李晓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就是你家那个小秀才?写《晨光》的小冬子?”
瘦削些的朱锋也微笑着点头,目光温和而敏锐。
“梁伯伯好!朱伯伯好!”李晓冬和姐姐们连忙起身问好。苏婉清也笑着招呼,去张罗茶水。
这两位是李南方当年一个班的老战友,过命的交情。梁天成如今在南方某军区任职,朱锋则在总参某部任职驻西北联络,都是因重要会议来京。
众人落座,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最近的“风云人物”李晓冬身上。
“小冬子,你那《伤痕》《晨光》,老朱给我看了。”梁天成端起茶杯,也不嫌烫,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写得好啊!看得我这老糙汉子心里都酸溜溜的。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酸,是……唉,说不亲,就是觉得,你写到了很多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也有、但说不出来的东西。那些年,对家庭,对孩子,亏欠太多咯。”
朱锋推了推眼镜,语气更理性些:“文章的情感控制力和叙事技巧,远超你的年龄。尤其是对特殊环境下人性坚守的刻画,很有力量。不过,小冬子,”他话锋一转,带着长辈的关切和一点试探,“从你那文章后现在很多人都在谈‘伤痕’,谈过去的伤痛。这有必要,但作为我们这些从战火里爬出来的人,有时候也在想,年轻一代,是不是也需要多看看历史的另一面?看看那些更炽热、更昂扬的东西?”
李南方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
梁天成放下茶杯,大手一挥:“老朱说得对!小冬子,你有这才华,光写这些可惜了!咱们的革命历史,那是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多少铁骨铮铮的英雄?那才是咱们的根,咱们的魂!你梁伯伯我肚子里,就装着好些个这样的故事,比现在那些戏文里演的,真实得多,也带劲得多!”
他来了兴致,也不管是不是场合,就开始讲起来:“就说我们连当年打阻击,在晋西北的一个小山头上,面对敌人一个加强营的进攻。弹药快打光了,人都快拼没了,俺们连长都牺牲了。就剩一个代理排长,姓赵,平时闷不吭声的。他看着扑上来的敌人,把最后几颗手榴弹捆在一起,对剩下十几个伤痕累累的兄弟说:‘咱们这儿,就是钉死敌人的一颗钉子!想拔掉?得用命来换!’然后带头就冲下去了……那一回我们连就剩下我和你爹,你朱大爷和刘叔,杨叔这五个人,老子还是被你爹背回来的。那场面,现在想起来,老子心里头还烧着一把火!”
梁天成的讲述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粝,没有华丽的辞藻,但那种战场上的生死决绝、战友间的肝胆相照,却透过他激动的语气和挥舞的手臂,扑面而来。朱锋也补充了几个他经历或知晓的战役细节,关于战略战术的巧妙运用,关于基层指战员惊人的智慧和牺牲精神。
李晓冬听得入神。他前世读过很多战争史料和文学作品,但亲耳聆听从血与火中走过的老兵讲述,感受截然不同。那不是文学渲染,是带着硝烟味、汗味和血腥气的真实记忆碎片。他能感觉到,“时代情绪感知”能力在轻轻波动,捕捉着讲述者话语深处那份历经沧桑却依旧滚烫的信念与情感。而“文脉传承系统”似乎也在默默记录、分析着这些叙事素材的特点。
“怎么样,小冬子?”梁天成讲完一段,眼睛发亮地看着他,“这样的故事,值不值得写?你能不能试试,也用你的笔,写写咱们的战士,咱们的战争?写写咱们部队的故事!写一写中国军人的脊梁!”
晋西北,亮剑!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晓冬脑海中的某些迷雾。前世那部脍炙人口的作品,其核心精神与梁天成此刻所讲述的、所呼唤的,何其契合!那不是简单重复一部作品,而是回应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父辈的期待——用文学的方式,传承那股不屈的、敢于战斗的精神血脉。
李南方也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冬子,你梁伯伯、朱伯伯的话,有道理。过去的教训要记住,但开创未来的精神和力量,更不能丢。你要写,如果既能抚慰伤痕,也能铸造筋骨,那就更好了。”
苏婉清也鼓励地看着儿子。
李晓冬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期望。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梁天成热切的脸,朱锋期待的眼神,以及父亲深邃的目光。
“梁伯伯,朱伯伯,爸,妈,”他缓缓说道,“你们讲的故事,让我很受震动。我确实想尝试一下。不过,战争题材,距离我的生活很远,要写好,需要下很大功夫去学习、去体会。而且,我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努力学习。”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自编的习题卷,“但我答应你们,我会认真思考,会去搜集资料,会尝试构思。一定试着动笔,写一写您们所说的那种‘亮剑’精神。我不敢保证能写得多么好,但我会尽力,去理解、去表达那股支撑着我们父辈走过来的力量。”
他没有大包大揽,但态度诚恳,目标明确,且分清了主次。既回应了长辈的期待,也守住了自己当下最重要的阵地——高考。
梁天成和朱锋对视一眼,不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赞赏。朱锋点头:“好!不骄不躁,脚踏实地。小冬子,你比我们想得更成熟。我们这些故事,就当是给你存着的素材,随时来问!”
梁天成也哈哈大笑:“对对!好好上学!有了更扎实的功底,再写出来的东西肯定更他娘的厉害!伯伯等着看!”
当晚,李父送走两位老战友后,李家客厅重归宁静。但一种新的激荡却在李晓冬心中回响。书桌上,左边是成摞的复习资料和自编的模拟卷,那是通向未来的现实阶梯;右边,仿佛已经摊开了一幅新的、硝烟弥漫的文学画卷,等待他去描绘。
他提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
“1977年秋。备考攻坚时。听父辈言抗战,热血未冷。唯‘亮剑’二字,如雷贯耳。”
砺刃磨刀,既是为高考复习知识,也是为未来的创作,积蓄精神与叙事准备。窗外的秋夜,星斗渐明。他知道,这个秋天,将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次考验。之后,无论是笔还是心,都将更加坚韧,足以承担起来自历史与未来的双重托付。